方周:那时我还小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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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lyz 于 March 22, 2001 14:53:27:

那时我还小 (下)

(八) 补课

荷花池的小学十分简陋,只有一间校舍和三四间教室。我所在的三
年级和另外一个年级合用一间教室。当老师给一个年级上课时,另
一个年级便作作业。我们班共有两位老师,个子高的一位教算术和
讲故事,个子矮的那位是班主任,教语文和其它的课。两位老师都
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我们的班主任,至今我还记得她的
相貌:瘦瘦的,扎两根小辫子,常常一副忧郁的表情。她为人十分
严肃,大家都很怕她。听说因为她丈夫是县城的现役军人,所以每
到周末她都要乘公共汽车回城。有一次大家一起在教室里疯,我挥
舞着长板凳,不小心打碎了门上的玻璃。这可把我吓坏了,没办法,
只好硬着头皮去办公室去告诉老师。没想到她什么都没说就放了我。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她很喜欢我。

不过也难怪,因为那时我在班里已经是“最好”的学生了,而几个
礼拜前刚到舟山时,除了语文,其它的功课我都是“打狼”的。那
些年浙江和黑龙江的教育系统很不一样。离开哈尔滨时,我们还在
学校墙角旮拉背小九九,而舟山同年龄的孩子已经在学除法了。舟
山还有两门“传统课”,珠算和写大字 (毛笔字),是我在哈尔滨根
本没学过的。刚开始上珠算课的那会儿,我的前后左右个个把算盘
珠子打得劈啪乱响,我则坐在那儿琢磨,为什么有的算盘上面是一
排珠子,有的却是两排?写毛笔字就更别提了。到舟山以前我从来
没摸过毛笔,也不会磨砚。没办法,别人写大字,我在一边描红,
可描红也不是那么容易,我常常把本子描得一塌糊涂。

为了帮我,大姆妈请来苏娣阿姑,每天给我补习。我这一生发愤努
力过三次。一次是77年高考的时候,一次是81年考研究生的时候,
还有一次就是在荷花池补课的时候。我拼命地学,囫囵吞枣,死记
硬背,不知不觉赶了上去,并且冲到前头。那时在课堂上我总是抢
着回答问题,考试也屡有上乘表现,一下子有了很多朋友。他们开
始善待我,特别是那些男生。在此之前,他们总是败在我们的女班
长手下,大家都别着一口气。现在好了,有人为他们争气,我成了
他们当中的英雄。

(九) 回东北

1970夏,我幼年生活的又一个重大转折点。七月,我妈再次下江南,
不过这次她老人家是要把我们哥俩接回东北。

副主席的戒严令不知是何时解除的,反之我们可以回家与父母团圆
了,只是团圆的地方不是我们熟悉的哈尔滨,而是黑龙江农村,一
个叫作呼兰县、大用公社、汪家井大队的地方。

从定海回到哈尔滨,马不停蹄又上了北去的列车。这次乘的是我以
前从来没乘过的“慢车”。这种车在每个沿途小站几乎都停,所以
走不了几分钟就靠站了。更令我希奇的是车里的座位,光板,啥都
不包,地地道道的“硬座”。(相比之下,包着皮的硬座车可要软和
得多了。) 不知为什么,车厢里好像总有一股说的出的、不新鲜的味
道。光线也很暗,也许跟车厢里漆成深黄和深咖啡色有关。

呼呼悠悠了两三个小时,火车进了一个比较大的车站:康金井。妈
说一声“到了”,我们就下了车。出了站台,来到一个小广场,周
围大都是平砖房,只有几栋两三层的小楼房。我们被各式各样的农
民包围着,偶尔也看见几个城里人。(当然没有人告诉,但一看就看
出来。) 路上是来来往往的车辆,大部分是马车,偶尔也有汽车经过,
但是都很破旧,速度也比城里的慢多了。由于没有柏油马路,汽车
一过就扬起一阵土来。

我妈带着我们俩很快就找到了汪家井来的马车,爬上去,等了一会
儿就上路了。马儿不慌不忙地走,路边长的几乎全部是一人多高的
玉米。放眼望去,满目是充满生机的嫩绿色。风儿一吹,满地的庄
稼悉悉嗦嗦地一起摇摆,好像和走在前面的马儿在一起摇头。那远
处近处飘来的唰唰响声,跟马脖子上的铃铛交织在一起,飘进耳朵
里以后,又飘向远方。

走着走着就进了屯子。不一会儿就看见很多小孩在路边的一个大水
泡子里玩水。偶尔有人站起来,竟然都是赤条条,一丝不挂的。泡
子就是泥水坑,通常那里的土比较好,大家都到那里挖泥打坯。日
子久了,便形成了大坑,有的地方能有一人多深。再往前走,看到
几个小孩在骑牛玩,觉得其中一个很面熟,仔细一看,竟然是以前
和我们在黑大时住一个楼的王天明。一到就遇见老朋友,自然十分
兴奋,赶紧跟他打招呼。天明认出我了,也非常高兴,说过一会儿
就来找我玩。在后来的几年,我们一直是好朋友。直到我上大学以
前,我们还常常在一起玩。

车老板把我们一直拉到家门口。我终于看见了我们的新家。那是一
个土房,共三间,房东一家五口住东房,我们一家四口住西边。一
进门是左右两口直径约各有一米的大铁锅,往左拐是我们住的那间。
对着门的那张桌子看着眼熟,原来是从哈尔滨搬来的,那时在我们
家已经有将近十年了,还是黑大的财产。桌子前面有一张椅子。一
铺炕从西通到东,占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一还不止。炕头是一个小
炕桌,炕尾是两条绵被。炕的上面是南窗,窗上没有玻璃,贴的是
透明的塑料薄膜。北边是一个小窗。我站在凳子上往外看,看到的
是房东家种的菜和向日葵。

(十) 农村

东北农村的生活和江南的、哈尔滨的完全不同。先说和吃有关的吧。
在哈尔滨时我们已经使用媒气,这里是烧柴伙。平时烧苞米杆,那
东西最多,每年每家能分到一马车,摞起来形成一人多高的柴伙堆,
要用叉子才能挑上去。遇到煮饺子等需要强火的情况,就要烧豆桔
了。那东西一烧起来劈劈啪啪地响,坐在很远的地方都能感受到热
气。烧饭通常是一锅烩,下面煮土豆白菜,锅沿上贴大饼子,要不
就在上面蒸窝窝头或呛小米饭。到了夏天以后,角瓜,大葱和大酱
也常常吃。当地老乡烧饭时,都是一个人又烧火,又做饭,可是我
爸我妈不行。顾了火就顾不了饭,所以我们常常帮忙烧火。我们吃
的是国家供应的口粮,都是陈年的,总是有一股霉味。而隔壁每次
一开锅,米香、面香就飘过来,使我好羡慕。

东北农村吃的很简单,平时好像就是上面提到的几样,只有到了特
殊的日子才有所改变。一是遇到干重活,那一定要吃黏豆包。这种
豆包是用不同与懦米的一种黄米做的,里面是红色的云豆,粒大,
口感比较粗糙,比不了小红豆,更比了豆沙。黄米产量低,在“跨
黄河,过长江”的那种年代只能小面积地种种。但是因为吃了它特
别扛饿,所以是老百姓家里上好的“珍宝”,平时是吃不到的。相
信很多人都听说过老贫农王大爷的笑话,讲到在忆苦思甜大会上,
他老人家义愤填膺,控诉地主在旧社会怎样剥削、压榨他之后,接
着总结道:“那会儿苦是哭呀,可黏豆包是广(管)够吃…”然后
他就被队长一把拉下台了。 (好像每个屯子都有自己的版本,但只
是略有出入。)

另外一个改善伙食的机会就是卖猪的时候。屯子里家家养两三口猪,
到了收购的时候,一半卖给国家,一半留着自个吃。杀猪是大事,
非常不简单。一口猪到被宰的时候,往往已经“身强力壮了”,先
要把它捉住,制服以后捆紧了,再一刀子下去,放血;然后用有个
T形把的铁棍,叫梃(四声)子,从后腿插进去,沿皮下插许多通
道;然后从后腿拼命往里吹气,吹成个圆球。。。干这活没经过训
练的绝对不行,所以往往请会杀的来杀。杀好以后,猪血用来灌大
肠,猪肉用来炖酸菜粉条,一大锅白花花的,吃一口,那香味儿从
嘴巴进到嗓子,再从嗓子进到肚子,然后在肚子里飘来飘去,久久
不会散去。半头猪通常是两三天就吃完了,因为不光是自己家的人
吃,左邻右舍都要来帮忙。

再有就是过年吃饺子了。两种馅:白菜或酸菜。过年的前几天就开
始忙着和面、剁馅、包饺子。反正是“猫冬”,不用出工,一家人
围着炕桌,和和乐乐地一起忙活着。那时候,连平时从不做家务事
的老爷子们也挽起袖子,原来他们常常也是和面干皮的好手呢。大
多数人家都包上千个,甚至几千的饺子,放在水缸里冻着,天天吃,
顿顿吃,不知是好像吃不腻呢,还是不吃饺子就没了过年的气氛,
反正一直要吃到正月十五。

那时的农村一年四季吃不上什么水果,只有收香瓜时除外。香瓜通
常是生产队大片大片种的。一片瓜地有一个瓜棚,到了收获季节,
看瓜的就住在里面。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到了瓜地随便挑,广够
吃,但是一个不能拿。分瓜的时候,成麻袋地往家里搬,吃也吃不
完。

上厕所是另一番味道。在舟山时,屋子里有马桶,用过就盖上盖儿,
每天早上到河边去洗。在哈尔滨是两家和用一个蹲式的,轮流打扫。
水箱在上头,一拉绳就能冲。现在变成露天式,在房子东侧向阳处,
用苞米杆围成的。大是大,可是每次去要找下脚的地方。不需要蹲
的话还好说,一蹲下来,两三条狗就围过来,在你周围打转。往往
是你自己还没看清,那热呼呼的东西就进狗肚子了。

(十一) 家畜和家禽

屯子里的狗不仅吃屎,更爱吃好东西。有一次我爸辛辛苦苦熬了一
小锅荤油,放在炉台上凉着。房东大儿子家的一条狗闻到香味,悄
悄溜进来,两腿扒在炉台上,一头扎进锅里。几秒钟的功夫,一锅
荤油就狗肚了。等我爸发现的时候,那狗正在添锅沿呢。不难想象
我老爸当时是何等伤心,何等气愤。真是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
说时迟,那时快,老爸顺手抓起炉钩子,狠狠向那条恶狗打去。想
不到像他老人家那样一个温弱书生,发起怒来竟也有雷霆万均之力
和百步穿杨的神功!只听那狗大声惨叫着,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那瘸狗只要看到我爸,就呜呜呜地哀嚎着赶快
躲开。过了很久,那狗腿才恢复正常。

除了养猪和养狗,家家户户都要养鸡。鸡可以下蛋,肉又好吃,而
且也好养。我们家虽然不养猪,太麻烦,不养狗,我爸天生地讨厌
狗,但是养鸡却不甘人后。我哥和我在院子里用土丕搭了个鸡窝,
没窗,只有一个小门。鸡窝里有一根木杆子,是让鸡们晚上站在上
面睡觉的。平时剁一些菜帮子,伴上糠给它们吃,然后就等着捡蛋
了。这些鸡每次下蛋都回鸡窝,下完了,昂着头出来,格格格叫两
声,算是通知我们了。别以为捡鸡蛋是什么好活,因为鸡蛋常常掉
在鸡屎堆了,有时还在鸡窝深处,要用棍子拨拉半天才能整出来。
整出来后不能洗,要想办法擦干才好保存。

到汪家的第二年,我妈带着我哥到南方去的时候,一场鸡瘟席卷了
我们那一片地方。我家的鸡一只只得了瘟疫,耷拉下高昂的头。我
和我爸见此惨状,赶紧采取紧急措施,把它们抓来灌感冒药。可是
没有用,它们最后还是一起离我们而去。我们一面“伤心不已”地
为它们放血(这样肉还可以吃),一面快乐地享受美味的“百鸡宴”。
我心里也暗自庆幸从此不必到鸡窝里去掏臭蛋了。

除了养鸡,我们家也曾养过一只非常漂亮的小猫。小猫从头到尾长
着一身白色和金黄色的细绒毛,是一个朋友送的,刚到我们家的时
候还是个只能添小米汤的小猫崽。后来慢慢长大了,每天晚上钻进
我们的被里和我们一起睡。我最喜欢让它睡我旁边,因为它睡着后
挤着你,那凉凉的小鼻子会发出呼呼的声音,带着一种十分温馨的
感觉。白天里,小猫常常爬在窗户上晒太阳,懒洋洋的,好不狭意。

有一阵子,我们家外面出现了另外一只猫,我们都没在意,这事就
过去了。后来我们的小猫就开始不对头了,总是没精打采的。直到
有一天,我们在箱子下偶然发现一窝小猫崽,共有五六只,个个和
它们的妈妈一样漂亮可爱,只可惜都已经死在血泊中了。年轻的小
猫第一次做妈妈,不知道怎样照顾它的孩子,我们也没有经验,结
果出现了这样的悲剧。更令人心碎的是,我们的小猫从此一厥不振,
一病不起。开始时是爬在那里流鼻涕,后来终于一命呜呼了。我为
它难过了很久、很久。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养猫了。

(十二) 文化生活

那些年是没有什么文化生活的,除了偶尔可以看露天电影之外,听
的,看的只有那几个样板戏。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只有两套节目,二
台每天下午两点开始播一个样板戏全剧的实况录音。我几乎是场场
不落,最爱听《奇袭白虎团》,最不爱听《海港》。可是不管咋样,
我永远是个忠实的听众。小半导体一开,爬在炕上一边听,一边跟
着又说又唱。但是每星期二下午中央二台休息,有时候忘记了,又
把半导体打开,听到的是一阵阵吱吱咋咋的杂音,心里空荡荡的。
那个下午就过得特别慢。

有一次,我们去康金井买粮的时候,大人带我们去电影院看了一场
电影。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彩色的,是京剧《智取威虎山》全剧。
茫茫林海,皑皑雪原,杨子荣、少剑波、小常宝、李勇奇、座山雕,
我看得呆了。

听多了,自然会唱。那时候无论大人还是孩子,人人都能喊两嗓子。
大队里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排演平剧的样板戏,词是现成的,调
自己编。虽然自己编的调子唱来唱去就那个味儿,可演出的时候,
戏装一穿,油彩一抹,锣一敲,鼓一打,还真像那么回事。后来插
队干部也排练的几个京戏折子戏,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沙家浜》里
的《智斗》一场,因为我妈被大家一致推选演了阿庆嫂。那次演出
非常成功,后来好像还被邀请到别的屯子去演。

我们院子里的下屋(仓房)放着很多我们从哈尔滨带来的纸箱。一开
始我并没有在意里面是什么东西。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那里玩的时
候,发现里面一摞一摞的《人民文学》杂志。我把绳子解开,拿出
一本就在下屋读了起来。结果一读就上了瘾,又不敢让我爸知道,
每次读完便放回纸箱里。就这样,我慢慢把几年的《人民文学》读
完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篇叫做“总有一天”的长篇小说,可惜
那时候不在乎作者是谁,所以现在也不知道那是谁写的。

(十三) 学校

汪家是个大屯子,从东到西整整有两里路。我家住西头,学校在东
头,我上学每趟要走差不多半个小时。学校里共有七个年级,五年
小学,两年中学,在周围的屯子里算不小了。学校的校长姓孙,是
个不学无术,又心胸狭隘的外屯子人。有一次这老兄来我们班代语
文课,恰逢巴黎公社一百周年祭,便大放厥词地谈起《国际歌》来,
说什么《国际歌》是由欧仁作词,鲍迪埃作曲。我回家后把这笑话
告诉他们听,他们马上警告我,不许说出去,因为这孙校长已经对
我们家怀有敌意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几个月前,孙校长突然心血来潮,号召全校
师生给校领导提意见,帮助领导改进工作。我哥那时是中学生,还
真的认认真真提了几条。哪知道这下踩了老虎尾巴,校长大人跳脚
了。一会儿说“有人骄傲自满”,一会儿说“阶级斗争新动向”,
一会儿说“事情不那么简单”,闹得满城风雨。后来还是在我哥的
班主任的劝说下,校长大人才平静下来,不再追究了。然而,我相
信我爸我妈从这件事中一定吸取了难忘的教训。尤其是我妈,她那
时还是学校的代课老师。

原来刚进屯的时候,所有插队干部都和社员一样出工干活。对这些
“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老九来说,无论如何卖力,顶多只能算
大半个“半拉子”。在地里虽然个个奋力争先,但是不仅速度慢,
活的质量也差,常常累得人仰马翻,实在是惨不忍睹。好在那时候
党和人民还照发他们工资,没有让他们靠工分吃饭。日子久了,队
里的领导意识到与其让这些知识分子在地里摸爬滚打,不如让他们
去学校发挥一下自己的特长,于是从他们中间抽了几个人到屯子里
的学校当老师,我妈就是其中一个。

那时中学要学俄语,我妈又正好是教俄语的,所以就被选中了。然
而,那年头不时兴念书,教书不容易,本来是接受再教育来教育别
人就更不容易。可是几个“大学老师”个个兢兢业业,大获好评,
于是队里又从插队干部中抽了更多的人进学校。我妈是个认真的人,
又老实巴脚的,管不住大孩子,常常被他们气得掉眼泪。学校决定
让她做低年级的班主任,不知有意无意,那个年级恰好就是我所在
的班。

给自己的妈当学生有时是件很尴尬的事,表现好也不太捞得着表扬,
有一点差错马上受批评。那时我还小,不知道我妈是啥感觉,反正
我觉得别扭,虽然我多少能理解一点我妈的难处。当然,有时候我
还是有些怨她。有一次算术考试我考糊了,只得70多分,我现在还
清楚地记得我妈的原话:

“大家这次都考得很好。可是有一个人,平时好像学习还不错,可
是这次只考了70几分……”

我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不敢抬头看,可心里十分不服气,跟我
妈争辩:学习好就是学习好,什么叫好像学习不错?不过我没有勇
气跟我妈当众顶嘴,也知道那样做是叫别人看笑话。好不容易等到
下课,我赶紧装着若无其事地离开教室,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几
个同学为过来安慰我,告诉我他们相信我绝对是班里的第一名。我
这才好受一些。现在想来,我妈是想用这件意外来教训我,免得我
自高自大,她着实给我上了终生难忘的一课。

(十四) 回城

冬去春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无忧无虑地在汪家生活着。念完三
年级,四年级,转眼就到七二年,上五年级了。我已经习惯了这里
的生活,觉得这里就是我家,一辈子就活在这块黄土地上了。有一
从外面玩完回家的时候,看到我妈坐在炕上,眼圈是红的,显然刚
刚哭过。我装着没看见,想要离开的时候,我妈把我叫住了,问我
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茫茫然地摇摇头。她对我说妈妈哭是因为
不知道前途在哪里。我更茫然了,什么是前途?周围的人不都这么
活着吗?

我想我妈心里一定在后悔。其实当年只有我爸被省文联选中下乡,
我妈和我们是不必来插队的。可是我爸我妈心想响应主席号召是好
事,就主动要求全家一起插队。谁知几年过去了,返城的日子遥遥
无期,希望越来越渺茫了。爸爸妈妈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到头来
觉得被人欺骗了,能不伤心吗,恨自己当初太傻吗?

秋天的一日,学校里的老师交头接耳传说着一重大新闻:林彪倒台
了!不久,主席又出席了陈毅的追悼会。不久,插队干部中又传说
要回城了。果然,第一批的回去了,第二批的也回去了,我们家是
最后一批,直到冬天才撤离的。那天黑大派来一辆“大解放”,我
们家和另外一家合用。到哈尔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妈的一个
同事在家宴请我们,然后我们就搬进自己的新家。那本来是一栋学
生宿舍,现在给返城的老师们住。

一回哈尔滨,我马上到清滨路小学报到,因为再有几个月就要上中
学了。学校让我选去哪个班,我毫不犹豫就选了我将近四年前离开
的那班,因为我喜欢那位姓潘的班主任。她长得又瘦又小,当时应
该有四十多岁了。本来以为城里的教育水平高,我去了又要紧赶慢
赶才跟得上,没想到我非常轻松就成了“尖子”,深受老师和同学
的喜爱。毕业时班上六十个学生选“三好学生”,我得五十八票。
缺的两票,一是我自己,另一个是“新华印刷厂”的女生。可怜的
她,下课后遭到男生的围攻,只因没有投我一票。

寒假里,开学前的一天,我们家突然来了三个陌生的客人,其中一
位自我介绍说她是师院附中的刁老师,另外两位是即将到她班的学
生,一位男的就是后来上了吉大法律系的孟周,一位女的姓高,现
已不知去向。他们来我家的目的是要认识一下我,了解一下我家的
情况。后来上了学,我才知道那是一次面试。面试之后,刁老师就
决定让我当班长了。

(尾声)

告别了童年生活,我的人生开始了新的一章。小时候的事情许多至
今还能记得,但更多的已经淡漠了。因为留下的不多,所以就很珍
贵,值得继续保留下去。回头去看的时候,好像见到一排小小的脚
印,轻轻地印在心版上,抹也不能抹去,而且每次一抹,这些足迹
反而就更清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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