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CANADAGE 于 April 06, 2001 16:34:01:
大哥开讲(17) 青春祭(4)
(四)
六八年夏天,“留校闹革命”结束。有几个同学当兵走了。与全国范围内已开始的
“上山下乡”一致,相当一部分同学是回到或安排到农场参加工作;家在西宁的也
有走门路进工厂的。剩下一批还要读书的(:-))分配到有高中部的学校。我分到西
宁市十五中。这个学校以前是个中专师范。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总部”和“八一
八”红卫兵的司令都出自该校。革委会成立之后,有了政治资本,就改中专为正式
中学,另辟初中部和高中部,似乎升了一个档次。“复课闹革命”复了几次,学生
没心学,老师没心教。运动还在深入发展,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自己就要倒霉。原
来那帮中专生里,有几个是“八一八”司令部有名的打手。入校不久,高中班就发
生了这么一件事,家在省委大院的同学杨小平,参与掩护,协助一个“走资派”的
“臭老婆”,跑到北京告状。事泄后,那名同学被他们打得好惨。对同学尚且如此,
更别提对老师中的“牛鬼蛇神”了。“清理阶级队伍”时,一个干干净净的体育老
师,让他们突然揪到台上,顷刻间就被打得稀烂,面目全非。
文化课学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学农学工可是一点不马虎。开学后,很快去海南州的
一个部队农场参加秋收。跟解放军干活的最大好处是吃得好,吃得饱。连队的学毛
着积极分子给我们作讲用报告,说“五七指示”是毛主席绘制的雄伟的共产主义蓝
图。我无可奈何地想,即使将来“大学还是要办的”,生活也就是这个模式了,以
这个为主,再来点别样。。。 不过这个积极分子好象不太得人缘。他去食堂帮厨,
累得满头大汗,出来一盆凉水把自己给浇晕倒在地。我们学生都感动得不得了,却
有几个老兵对我们说“别相信他那装样”!老兵们说该标兵正在积极争取入党,这
样就可以提干,脱离农村,他经常假装说梦话,比如“指导员,这危险,我来干”
之类的。
学工是在工宣队进校之后,去工宣队来自的大通煤矿。女生分在电工班,在井上给
矿灯充充电。男生全部下井,有在掘进队的,有在采煤队的。我明白了为什么把最
恐怖的地方叫“地狱”,因为它在地底下!采煤队的活儿是在低矮,不容直腰的工
作面上。顶上经常有煤块掉下来,安全全系于张在头顶的铁丝网。我们去的还是安
全条件最好的小煤洞坑口。有一回,升降罐笼坏了,我们不得不走好长时间从陡峭
的通风道出来。当我最后看见地面上万家灯火时,我突然觉得我是那么热爱生命,
热爱到不是在那个岁数应该有的程度。学工的收获是使我觉得工人阶级其实根本没
有毛主席说得那么伟大。就是干活挣钱(矿工的收入与下井时间紧密相关)呗,爱说
下流话,还给我们宣传迷信(井下闹鬼的故事,很多很多)。除了要求福利,他们并
不关心党和国家的命运,更别提世界革命了。那一阵,有一大批北京矿院,西安矿
院的大学生分到大通煤矿,也是统统下井,至少干一年。我住的(四人)宿舍就有两
个刚分来的大学生(宋玉光,吴景川)。他们对我很好,象大哥哥一样。老吴那时不
知在北矿惹了什么祸,好象还戴着个“反动学生”的帽子,每月要对党支部交个思
想总结。那时刚刚兴起“早请示,晚汇报”,一表演,我就想笑,他俩也冲着我笑。
我天天跟着他们一起下井。从上班起,一刻不停地把溜槽里的煤块儿往下捣,煤最
后流到运输巷道的矿车里,被运到地面上。不停地捣呀,而且是倦曲着身躯,只有
放炮的时候才有片刻休息。一个月下来,我臂力大增。掰手腕把我最有劲的,大我
好几岁的一个朋友赢了。
高中最后的日子是在学校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里度过的。我自认音准,但不会
发声。我农场小学的音乐老师,曾经耐心地辅导过我一个晚上,教我怎样放开嗓子
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到底没有成功。长成大人了,其实对唱歌跳舞有点鄙视,
觉得不男人。工宣队的逼了几次,只好参加了。顺便说一句,你嫂子也是宣传队的,
她那时上初中。我基本是个“龙套”,搀在队伍里瞎起哄。跳舞不舒展,找不着那
种“看我多优美呀”的感觉。刚上台,真不知手脚往哪放,还出了不少洋相,把导
演和工宣队的给气的。好在人不算笨,几套表演老重复就熟练了。我们不停地在工
厂,部队,农村演出。歌颂党的“九大”,工人阶级占领上层建筑,知识青年上山
下乡,红军不怕远征难,藏族人民心向北京等等。六九年夏天,宣传任务告一段落,
大家一起去人民公园在百花丛中合个影。宣传队解散了,我们这批学生按年限也到
了“高中毕业”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一个巨大的魔影,正伸展黑色的翅膀,无声
无息地向我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