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开讲(20) 青春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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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CANADAGE 于 April 20, 2001 08:13:14:

大哥开讲(20) 青春祭


(七)

回到家中。父亲刚从“清队”中解脱,按“人民内部”贬到底下中队去作管教。我
出事的消息在农场一阵风似地传开了。作为反革命组织的骨干成员,是否会逮捕判
刑,殊难逆料。老爹一辈子硬气刚强,夜里悄悄地为大儿子哭了。那个年代,一旦
服刑,不管什么罪名多长刑期,都意味着一个人的一生报废了。

农场有许多从小一起长大,现参加工作了的朋友和同学。开头我还能去串串门,很
快大家就尴尬地躲避我了。不是他们不够意思,而是我前脚走,后脚就有领导谈话。
敲响警钟,划清界限等等。农场中学也把我的“事迹”加上充分的想象,当作“活
教材”在学生中进行教育。搞得两个弟弟好抬不起头。我只得噤声屏息,足不出户。
那些日子,除了挑水做饭,读完了十卷新版的《鲁迅全集》,包括两本很难读的译
文集。再就是用木板,硬纸,橡皮筋作玩具。做得最漂亮的是一个军用吉普的模型,
上足橡皮筋可以跑二十多米远。那个小吉普车我保留了很长时间,作为那些日子的
纪念。

经常黄昏独自坐在一座破窑上,久久地目送一轮火红的落日西沉。草原上有几缕轻
袅的黑烟直直地飘向晚霞。黑黝黝的大山后边是五彩绚烂的天幕,慢慢地退色,变
成青灰,最后倏尔就与大山融成一体,唯有星光还能勾勒出山的轮廓。心中空荡荡
的。正是走向生活的时刻,一抬脚,却发现面前是深渊万丈...新读的鲁迅,最
记得的是“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一句。从那时起,我跟毛主席开始疏远
了。七年以后,八亿人泗泪滂沱哀悼伟人去世时,我也在吊唁的队列中哭,我觉得
我的眼泪很虚伪。直到听到一个长辈的解释才明白,有很多很多的人是在“借别人
的灵堂,哭自己的悲伤”。

在家的日子,绝不是闲居,象我后来在履历表中所填那样。虽然我没有象鲁西安,
邹立亮那些朋友被他们的单位多次揪斗。“专政”的利剑却始终悬在头顶。三天两
头,就有农场军管组电话打来,命令立刻到场部接受外调的审讯。每次接到这样的
电话,妈妈就非常紧张,问“要不要带行李”?

外调人员形形色色,按规矩都是两人一组。通常一个唱红脸,轻声细语地,千方百
计地把你往陷阱里引;另一个唱白脸,又拍桌子又踹椅子地吓唬你。最可恶的是农
场的几个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也在一边吹胡子瞪眼。我申辩,我们确实没有什么
“组织”。“秘书长”一说纯属恶作剧。他们排出一沓一沓的口供。“看你们同夥
都交代了。你顽固不化,最后只有你进监狱”!在那些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会
“进去”的日子里,军管组有一个姓师的副教导员曾对我说,“小鬼不要害怕。这
次的外调是了解武江平情况的。你们年纪轻轻犯了错误,说清楚就好,不要背包袱”。
这是我永远难忘的一个温暖的安慰。

去场部的路上,有一条深深的大沟,到那儿自行车只能推行上下。记不情是第几次
又被外调的折磨了一番;手指鲜红在交代材料上摁满了指印。回家路上,气喘吁吁
地爬上大坡,随手把车子扔在一旁,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天上有白云苍狗,被风追
逐得无处安生。我满腔悲愤一声长嗥。那吼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是那么微弱,那么
无奈。“时日曷丧,吾与汝皆亡-------”,我想。

一年以后,那帮家伙到底没有能找到“反革命组织”的确凿证据;加上一些朋友的
父母陆续得到“解放”,重新掌握了权力,这个轰动一时的大案,遂不了了之。我
在农场就地参加了工作。虽然“反革命组织”不成立,各人的“反动言行”还都在。
在档案里,与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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