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方周转 于 July 31, 2001 12:40:33:
三,抹不去的痛
姥爷行医到八十多岁时,开始有点糊涂了。他收养的几个远房侄子、孙子的开始算计他的财产。姥爷心里是明
白的。在最后的几年里姥爷的记忆力迅速下降,大脑退化的厉害。有一个暑假,我的胃疼,姥爷又提起了针
灸,足三里这个大穴的口诀他却记不全了。我提醒他:“三里膝眼下,三寸两筋间。。。”后来他虽然念全了
口诀,却反复叨念“怎么不记得了呢”,眼中有一抹深深的凄凉。那一刻我背过身,眼前模糊了。
最后的一年,姥爷甚至认不出妈妈了,能记得的只有姥姥、我和他的针灸口诀。这些是姥爷内心最深处的了。
在最后的时光里,姥爷经常会数他口袋里的钱。大家都不解地说:“这老爷子真怪,年轻时房子、地、金条都
不在乎,老了老了倒财迷了。”我心酸了,别人都不懂,我懂。姥爷数的不是钱,是他的医术。他意识到他这
一生引以自豪的医术就要离他而去了。。。
最后一次见姥爷是一个寒假。临走那天很冷,我说:“姥爷,天太冷,不要送出去了,我放了假就再来。”
姥爷看了我一会儿,不知道听懂没有,说:“走啦?”
我又说了一遍:“放假就来。不要送我。天冷。”
姥爷顿了一会说:“嗯,再来。”
我走出门,心里难受得厉害。出了院子,回头看到姥爷还是出来了,身上衣服有些单薄,也没戴帽子。我赶紧
又跑回去,扶他进去说:“天冷,不要出来了。”再一次转身走的时候,回头看到姥爷又追出来,没有出门,
就那么一只手扶着门框,远远的看着我,迎着寒风。。。那一刻,眼睛忍不住要流泪,心里面是一种抹不去的
痛。
姥爷是心肌梗死突然去世的。剧痛时他说:“这次阎王真的叫我了。不想死。“
姥姥问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姥爷很清醒的说:“孩子们出嫁。灵儿是要有人疼的。还有,你这老太婆。。。”
姥爷是牵挂着我走的,我并没在他身边。听到这个噩耗时,人是麻木的。母亲打电话哽咽着叙述姥爷去世的过
程,我拿着听筒,无语也无泪。脑子明白这是真的,心里却觉得象在听别人的事,空空的。匆匆的赶回去,走
在人群中自己是一副躯壳,只记得出租车的车钱都忘了付。
老家的风俗,人要火化的,用大的棺木存放骨灰。母亲让我把姥爷的骨灰撒在棺木里。那并不是灰,钙质是锻
不化的,那是一捧实实在在的白骨。手触到的一刹那,是那么的真实又是那么的不真实。仔仔细细的去辨认骨
片的部位,摆好。在棺盖落下的瞬间我无声的倒下了。。。
出殡时路边挤满了人,许多人从外村外县赶来跪在棺材前向他诉说恩情。。。整个葬礼,我和我的心始终游离
着,没有一滴的泪。
丧事的最后演变成一场争夺遗产的闹剧,当年的小宝成了策划瓜分姥爷财产的重要人物。母亲是姥爷唯一的孩
子,却一句话没说,象个局外人,默默的带着我们回了北京。看着人心的险恶,我恨了。恨人性的凉薄,恨姥
爷亲手养大的人竟变成毒蛇。也怨母亲的懦弱。后来姥姥搬来同住。那些亲戚过节时带孩子来要几个压岁钱。
我就关起门没有好脸色。对母亲的热情招待是种愤怒。
终于有一天。母亲很郑重的和我谈这个问题。我倔强着。母亲最后恼了,指着我一字一句的说:“灵儿,你不
象我的孩子,我们家的女人没有你这么经不起风雨的。你根本不知道你生命中重要的是什么。”我从小嘴就
软,每每起冲突时就会说:“不要生气了,是灵儿错了。”这一次我却没有,大颗大颗的流着泪和母亲对恃
着。那是姥爷去世后,我第一次流泪。母亲的眼圈也红了。。。
姥姥把我叫到屋里问我:“灵儿,姥爷是最疼你的。你说姥爷最后心里剩下了什么?”
“姥姥、我,还有他的医术。”
“他要是还有记性你愿意他记什么呢?”
“妈妈、爸爸、姐,还有。。。”
“是呀,说来说去,他心里放的就是他那点本事,疼他的人和他疼的人。心有多
大呀,哪有地方去放那些不相干的事呢?”
那一刻,痛哭了,释怀了。为什么不把精力放在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身上呢?懂了,姥爷,你为什么有这
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