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binbin 于 August 21, 2001 11:33:58:
这是文章最后一部分:
一出滑稽剧就此闭幕了!
我家乡有句俗话,叫做“捉住了老鸦在树上做窝”。这窝始终是做
不成的。一个平心甚至无
聊的“文人”,却要他担负几年的“政治领袖”的职务。这虽然可笑,
却是事实。这期间,一切
好事都不是由于他的功劳——实在是由于当时几位负责同志的实际工
作,他的空谈不过是表面的
点缀,甚至早就埋伏了后来的祸害。这历史的功罪,现在到了最终结
算的时候了。
你们去算帐罢,你们在斗争中勇猛精进着,我可以羡慕你们,祝
贺你们,但是已经不能够跟
随你们了。我不觉得可惜,同样,我也不觉得后悔,虽然我枉费了一
生心力在我所不感兴味的政
治上。过去的是已经过去了,懊悔徒然增加现在的烦恼。应当清洗出
队伍的,终究应当清洗出
来,而且愈快愈好,更用不着可惜。
我已经退出了无产阶级的革命先锋队伍,已经停止了政治斗争,
放下了武器。假使你们——
共产党的同志们——能够早些听到我这里写的一切,那我想早就应当
开除我的党籍。象我这样脆
弱的人物,敷衍、清极、怠惰的分子,尤其重要的是空洞地承认自己
错误而根本不能够转变自己
的阶级意识和情绪,而且,因为“历史的偶然”,这并不是一个普通党
员,而是曾经当过政治委
员的——这样的人,如何不要开除呢?
现在,我已经是国民党的俘虏,再来说起这些,似乎是多余的
了。但是,其实不是一样吗?
我自由不自由,同样是不能够继续斗争了。虽然我现在才快要结束我
的生命,可是我早已结束了
我的政治生活。严格地讲,不论我自由不自由,你们早就有权利认为
我也是叛徒的一种。如果不
幸而我没有机会告诉你们我的最坦白最真实的态度而骤然死了,那你
们也许还把我当一个共产主
义的烈士。记得一九三二年讹传我死的时候,有的地方替我开了追悼
会,当然还念起我的“好
处”。我到苏区听到这个消息,真我不寒而栗,以叛徒而冒充烈士,
实在太那个了。因此,虽然
我现在已经囚在监狱里,虽然我现在很容易装腔作势慷慨激昂而死,
可是我不敢这样做。历史是
不能够,也不应当欺骗的。我骗着我一个人的身后虚名不要紧,叫革
命同志误认叛徒为烈士却是
大大不应该的。所以虽反正是一死,同样是结束我的生命,而我决不
愿意冒充烈士而死。
永别了,亲爱的同志们!——这是我最后叫你们“同志”的一次。
我是不配再叫你们“同
志”的了。告诉你们:我实质上离开了你们的队伍好久了。
唉!历史的误会叫我这“文人”勉强在革命的政治舞台上混了好些
年。我的脱离队伍,不简
单地因为我要结束我的革命,结束这一出滑稽剧,也不简单地因为我
的痼疾和衰惫,而是因为我
始终不能够克服自己绅士意识,我究竟不能成为无产阶级的战士。
永别了,亲爱的朋友们!七八年来,我早已感觉到万分的厌倦。
这种疲乏的感觉,有时候,
例如一九三○年初或是一九三四年八、九月间,简直厉害到无可形
容、无可忍受的地步。我当时
觉着,不管全宇宙的毁灭不毁灭,不管革命还是反革命等等,我只要
休息,休息,休息!!好
了,现在已经有了“永久休息”的机会。
我留下这几页给你们——我最后的最坦白的老实话。永别了!判
断一切的,当然是你们,而
不是我。我只要休息。
一生没有什么朋友,亲爱的人是很少的几个。而且除开我的之华
以外,我对你们也始终不是
完全坦白的。就是对于之华,我也只露过一点口风。我始终带着假面
具。我早已说过:揭穿假面
具是最痛快的事情,不但对于动手去揭穿别人的痛快,就是对于被揭
穿的也很痛快,尤其是自己
能够揭穿。现在我丢掉了最后一层假面具。你们应当祝贺我。我去休
息了,永久去休息了,你们
更应当祝贺我。
我时常说,感觉到十年二十年没有睡觉似的疲劳,现在可以得到
永久的“伟大的”可爱的睡
眠了。
从我的一生,也许可以得到一个教训:要磨练自己,要有非常巨
大的毅力,去克服一切种种
“异己的”意识以至最微细的“异己的”情感,然后才能从“异己 的”阶
级里完全跳出来,而
在无产阶级的革命队伍里站稳自己的脚步。否则,不免是“捉住了老
鸦在树上做窝”,不免是一
出滑稽剧。
我这滑稽剧是要闭幕了。
我留恋什么?我最亲爱的人,我曾经依傍着她度过了这十年的生
命。是的,我不能没有依
傍。不但在政治生活里,我其实从没有做过一切斗争的先锋,每次总
要先找着某种依傍。不但如
此,就是在私生活里,我也没有“生存竞争”的勇气,我不会组织自己
的生活,我不会做极简单
极平常的琐事。我一直是依傍着我得十分难受,因为我许多次对不起
我这个亲人,尤其是我的精
神上的懦怯,使我对于她也终究没有彻底的坦白,但愿她从此厌恶
我,忘记我,使我心安罢。
我还留恋什么?这美丽的世界的欣欣向荣的儿童,“我的”女儿,
以及一切幸福的孩子们。
我替他们祝福。
这世界对于我仍然是非常美丽的。一切新的、斗争的、勇敢的都
在前进。那么好的花朵、果
子、那么清秀的山和水,那么雄伟的工厂和烟囱,月亮的光似乎也比
从前更光明了。
但是,永别了,美丽的世界!
一生的精力已经用尽,剩下一个躯壳。
如果我还有可能支配我的躯壳,我愿意把它给医学校的解剖室。
听说中国的医学校和医院的
实习室很缺乏这种实验用具。而且我是多年的肺结核者(从一九一九年
到现在),时好时坏,也曾
经照过几次X光的照片。一九三一年春的那一次,我看见我的肺部有
许多瘢痕,可是医生也说不
出精确的判断。假定先照过一张,然后把这躯壳解剖开来,对着照片
研究肺部状态,那一定可以
发见一些什么。这对肺结核的诊断也许有些帮助。虽然我对医学是完
全外行,这话说的或许是很
可笑的。
总之,滑稽剧始终是完全落幕了。舞台上空空洞洞的。有什么留
恋也是枉然的了。好在得到
的是“伟大的”休息。至于躯壳,也许不能由我自己作主了。
告别了,这世界的一切!
最后……
俄国高尔基的《四十年》、《克里摩·萨摩京的生活》,屠格涅
夫的《罗亭》,托尔斯泰的
《安娜·卡里宁娜》,中国鲁迅的《阿Q正传》,茅盾的《动摇》,
曹雪芹的《红楼梦》,都很
可以再读一读。
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
永别了!
(一九三五·五·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