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Emy 于 September 15, 2001 13:28:47:
怀念祖母－－写于2001年母亲节
－穗子
祖母离开我们已经一年半了。
祖母是二十世纪的同龄人，假如她老人家还活着的话，今年就是一位百岁齐眉的寿星。
称呼祖母为“老人家”，也还是在她百年之后的事，生前，祖母从来不喜欢我们后
辈用这个带有尊意的词来称呼她，因为在祖母的心目中，自己永远年青。
是的，祖母永远生活在阳光之中，她的心永远年青。
以95岁高龄进入布鲁伦绿点养老院之后，院里的中国员工都为眼前的景致啧啧称奇
：这么一位鹤发老人，仍然头脑清醒，说起话来，声若洪钟。而最奇的，莫过于祖
母手上的《红楼梦》和《世界日报》。
是的，祖母是一位大家闺秀，出身于南方侨乡名门；自小在省城接受现代教育，知
书识礼，学贯中西；通情达理，满肚文章。
在养老院那段日子里，床前灯下，祖母总喜欢和前往探望她的孙子讲那过去的事情
......
太公（祖母的父亲）以芝加哥殷商和侨领之身，大力支持国父孙中山推翻满清、振
兴中华的革命活动，为国父从革命实践中所作“华侨是革命之母”的观察作了注脚
。
祖母的母亲，也就是太祖母李氏夫人，是革命先烈伍汉持的夫人的嫡亲姐姐。
当年，伍汉持、胡汉民、廖仲凯、汪兆铭（汪精卫）、朱执信等一批“同盟会”革
命党人，追随国父孙中山先生“走革命”。1911年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推
翻满清，迎来了中华民国的诞生。革命胜利后，中山先生众望所归，膺选为临时大
总统，但是马上又让位予袁世凯，原意是要利用这位北洋军阀的势力，尽早结束军
伐割据的局面，统一全中国。
民国五年（1916年），袁世凯背叛革命，在天津称帝，改国号为洪宪，为各地反对
，一时间义讨之声风起云涌。在这中华民国国运危难之时，当时人在天津的伍汉持
，身为革命党人，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完全置个人生死于度外，毅然决然，行刺
袁世凯，结果未遂，不成功，则成仁。把自己年青的生命，捐献了给中华民族的革
命事业。
在全国的一片反对声中，袁世凯称帝之梦很快就破灭了。
中华民国走上正轨之后，为了纪念伍汉持烈士的功勋和他参加革命的初衷，国内外
人士踊跃捐款支持，在省城建立了“伍汉持纪念医院”，恩泽社会。
年纪小小的祖母，就来到了省城，寄住于小姨（也就是伍汉持烈士遗孀）家。先就
读于真光小学，随后，进入小姨创办的“图强女子学校”，直至毕业。
儿童时代，祖母的玩伴是表姐伍智梅（国民党时期著名的中国女政治家、国大代表
）、表弟伍伯就（中国著名声乐家）、还有廖承志......
省城这座南方大城市对外开放得比较早。身处这华洋混杂、中西文化交乳共融的商
埠，耳濡目染，祖母自小就对“西风”了解甚深。
每当祖母步行一个小时、来到长堤大马路海关大楼旁边的美国银行领取太公海外汇
款的时候，心中就会有一种对父亲的感念之情，油然而生。
祖母提款之后，总喜欢到附近溜达。这时，面对着一水之隔的沙面租界，看着岛上
那些欧风美雨式风格的建筑和花园，就仿佛拉近了自己和海外亲人的距离，却又有
一种可望不可即的无耐......
祖母生活在一个大动荡的年代里。
在省城学习肆业以后，祖母便尊从上一辈的安排，回到家乡，与乡中一位秀才、也
就是我的祖父成婚，在那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里，过了一段相夫教子的安定生活。
过了没多久，像他那一代很多侨眷子弟一样，在父业子当承传统思想的驱使下，祖
父就离开了祖母，背井离乡，漂洋过海，来到了那陌生的美洲新大陆，接过了太公
的棒，承担起自己在家族中身为长子应有的责任。
中国八年抗日战争期间，侨乡的世外桃源不再“世外”；战祸延及，匪盗流窜；侨
汇断绝，很多侨眷顿陷生活困境。
祖母生就了一副近似女强人的个性，面对乱世，处变不惊，以自己一技之长，益泽
社会，在镇上开办了一间妇产科医务所，长年奔波于乡南村北，亲手迎接一个个新
生命的到来。
就这样，祖母凭着自己的学识和辛勤劳动，在丈夫（祖父）侨汇不继的困难情况下
，把三个儿子都送到省城最好的学校接受教育，把夫家把持得风风光光。冈宁镇“
雅逸”（祖母的小名）的医德，更是闻名遐迩，传播四乡。
好不容易盼到了抗战胜利，大儿子（家父）晋身南方首屈一指的名牌大学，侨汇再
通，祖母总算又过了几年安稳的生活......
一生充满着爱、并把对新生命的温暖送到乡亲父老手中的祖母，做梦也没有想到，
随后几年等待着她的，竟然会是无尽的耻辱和冤屈。
中国历史上每一次改朝换代，总要牺牲一批人。没有想到，这次祖母竟然不幸身陷
其中。
历经战乱的炎黄子孙，从来就对土地有一份深厚的感情，因为大地代表了慈祥的母
亲、代表了历史的承传、代表了世代休养生息的寄托和家族香灯赖以延续的基本条
件。
不幸得很，后来给祖母带来噩梦的，又正是土地。
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中，任何拥有“土地”的人，都无一幸免地成
了“改革”的对象，无辜地成了名列“黑七类”（地、富、反、坏、右、叛徒、特
务）榜首的“阶级敌人”。
一生与人为善的祖母，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地主”、革命的对象（家父其时已
经大学毕业，出来社会工作，和叔叔们都不在乡间，才得以免受其难）。
“改革”是无情的，斗争是惨烈的。
知书识礼的祖母，一生受人尊敬，有着知识分子的情操和傲骨，这时候却必须面对
着排山倒海的声讨、漫骂和斗争，而这些声讨斗争她的人，很多都是她用自己那双
温暖、熟练的手迎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可是，一种愚昧和别有用心的力量，却像
一双无形的黑手，在后面驱动着这些往日的“乡亲妯娌”，对祖母加以毫无情面可
言的鞭鞑。
更为惨无人道的是，烈日之下，祖母竟然被逼着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跪碎玻
璃。几个小时的煎熬，祖母终于昏过去了......
“土改”的疾风暴雨过后，祖母、父亲和哥哥都先后离开了大陆，只有母亲和我被
“政策性地”留在了内地。
祖母终于摆脱了往日的噩梦，在海外挑起了照顾儿孙的责任，把她母亲般的慈爱，
继续送到下一代的身上。
自己身在内地，自然就没有机会直接受泽于祖母的慈爱。
在往后的日子里，自己更因为祖母的“历史问题”和“海外关系”这两顶黑帽，晋
身“可教育好子女”的行列，在那段“史无前例”的岁月里，过了一段抬不起头、
幼小心灵深受重创的生活，一直到七十年代，尼克松敲开了中国的大门，母亲和我
才得以离开大陆，和亲人团聚，共享天仑之乐......
坎坷的命运，使祖母养就了她多愁善感的个性，但却没有磨得掉她对那片生她养她
土地的感情，没有减低她对中华文化的热爱。
祖母酷爱中国文化，熟读中国名著，说起话来出口成章，写起东西来文笔练达；吟
诗作对，更是等闲之事。
祖母来到美国已经是七十多岁高龄，她的同龄人关心的是儿孙妯娌的事，祖母则心
系祖国，天天读报，关心着发生在那片曾经让她伤透了心的土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关心着家乡发展的情况；祖母还经常读文学书籍，给后辈谈读书心得。
祖母经常感怀自己的身世，却又欲言而止，一直到了住进了养老院，我才有机会坐
在她的床沿膝前，倾耳聆听她那些说不完的故事。
是祖母告诉我，“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句话出自曹雪芹的《
红楼梦》，使我了解到一代风流倜傥的革命导师与传统文化一脉相承的事实。
以前，祖母最喜欢读的中文报纸是吴敬敷的《联合日报》，虽然这份老侨办的报纸
和新来的《星岛日报》、《北美日报》、《世界日报》等相比，无论是在版面上或
者内容方面，都差之甚远，她还是每天必买必读。她喜欢老报人的朴实，也感叹他
面对后起之秀的无奈。祖母是一个念旧的人，她坚持看《联合日报》，一直到它几
年前的寿终正寝为止。
身为大家长，祖母的话在我们家里是一言九鼎的。
因为祖母立的家训，生活在简体字环境里的我，从小就学正体字，为日后与来自大
陆以外地区朋友的沟通扫除了障碍。
因为祖母立的家训，自己从小就得学讲家乡话，尽管小时候自己很不愿意。所以，
自己虽然从来没有在父辈的家乡生活过，今天在侨社里，却可以用流利的家乡话和
这里的老侨们沟通，拉近了大家血浓于水的距离。而今，自己正以同样的严格来督
促着自己的小孩，毋忘祖宗的文化和语言。
“子路不耻下问，人告有过则喜。”这是儿时自己经常从祖母海外飞鸿中受到的教
谕，成了自己做人的其中一条座右铭。
几十年前，祖母送家父进省城读书，把大小各事安顿妥当，临别时，她送了以下这
个对子给家父：
此别记吾言，万望君心明善恶。
后生行世路，千祈足迹辩邪正。
多年之后，当我第一次远离家门、到美国东北一个城市追求学业的时候，家父又把
祖母这个对子转赠予我，教导儿子做人的道理。
唯一一件事，没有按照祖母的意思去做的，就是小时候没有勤练毛笔字，现在成了
自己“老大徒悲伤”的遗憾之一......
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
而今，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聆听祖母的故事、或者给她老人家送点点心水果来尽一点
后辈的孝心。
亲爱的祖母，您老人家在天之灵，安息吧......
（2001年5月13日母亲节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