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松花江 于 December 20, 2001 21:04:06:
难忘的童年记忆
说来今年也怪,圣诞已近,纽约却仍像秋季,毫无寒意 。而我的家乡吉林,此刻已是漫天飞雪,一片洁白了。
“嗍风寒吹下,银沙蠹砌穿帘,拂柳惊鸦,轻若鸿毛,娇若柳絮,瘦似梨花。多应是怜贫困天教少洒,只不过庆丰年众与农家。数片琼葩,点缀杈丫。”
这是一首元人散曲,题名《微雪》。不久前,一位儿时的好友从东京来信索字,我曾书录了这首小令相赠。
只要一提起这个童年的伙伴和这首元人小令,我好像有许多的话。因为对于童年的往事,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与之相比。所以,不论是谁,单凭记忆中的一点往事,就可以和整个过去联系起来。
记得小学二年级刚放寒假,我们院的房东新招来一家住户。天色灰蒙蒙下着大雪片,搬家的忙碌打破了大院往日的宁静。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头儿同一位小脚儿老太太,正气喘嘘嘘地往屋里搬东西。围在一旁看“热闹”的,自然是我们这些不怕冷的孩子们。
“小雪,别呆在屋里,快出来扫扫门口的雪”。随着老头儿的喊声,一个身材矮小而秀美的女孩,看上去年龄和我相差无几,两条小辫子甩动着从屋里跑了出来。就像没有看见我们一样,捡起地上的一把大竹扫帚,模仿着大人的样子,吃力地扫了起来。
雪,仍在不停地下着。
相逢何必曾相识,孩子们更是一见如故。时间一长,我和小雪便熟悉起来。
“我叫白雪,是我爸爸起的名字。当时为了给我起个好听的名字,他查了好一阵子字典,最后还是没有找到满意的字,望着外面飘洒的雪花,便起了现在这个好听的名字。到了快上学的时候,爸妈的工作调到了南方,我就暂时留在了爷奶身边……”小雪认真地给我讲述着有关她的故事。
“你愿意留在吉林吗?这里的冬天可比南方冷多了。”
“愿意。冷怕什么?”
“燕子冬天还要到南方去呢。”
“可我不是小燕子,我是白雪,雪是不怕冷的。”
……
我俩你一言 我一语地争辩着、嬉闹着。
可能是长大后身体抵御寒冷的能力增强的缘故,我总觉得小时候的冬天比现在要冷得多。尤其到了“二九”、“三九”天,屋里的炉火不停地烧,玻璃窗上的霜一点儿也不化,外屋厨房的水缸里,还是冻了厚厚的一圈儿冰。冻大劲儿时,水瓢都拿不下来,必须用菜刀去砍上面的冰层。尽管这样的大冷天,我匆忙完成作业后,还是要跑到外面去玩。只要是玩儿,许多院内的小伙伴都来响应,其中也少不了白雪。在冬天的游戏里不存在性别之分,男孩子喜欢玩的,女孩子也都愿意参加。
北国冬季里的游戏,种类繁多且让人兴奋。溜冰、打触溜滑儿、拉爬犁、抽冰猴儿、弹玻璃球、蹬冰铧子……然而大家感到最开心的还是「堆雪人」和「打雪仗」。每次堆雪人,大家都分别从家里拿来扫帚和小铁锹之类的工具, 然后选择院子中央的开阔地带,把积雪堆在一起,再小心翼翼地「雕塑」起来。雪人头部的塑造经常出现争议,有人主张做成外国人大鼻子模样,有人要做成小丑的模样,还有人要给雪人做个大眼镜戴上……不论最后做成什么样子,白雪总是把她家的大竹扫帚插上,就像雪人的大手臂一样,生动极了。
对于这个游戏,大人们从来不加干涉。因为“堆雪人”在客观上可以把院子里的雪打扫干净。相反,对于投掷雪球、打雪仗的游戏他们却很反感。理由是:打雪仗不文明,而且弄得浑身是雪,不注意还会打坏鼻子。 不管大人们怎么说,我们还是趁他们上班以后,大战起来。
我们住的大院是一座清代吉林将军的家祠,老式的清代房屋,上部窗棂都是纸糊的,下部是后改的玻璃窗子。有一次,我不小心将一个大雪团扔进白雪家的屋子里,窗棂纸也给打了一个大洞。 吓了我一大跳。如果让我爸知道 ,恐怕一顿挨打是躲不过去了。 我想抽身跑掉,可转念又一想 ,我是少先队员,还是“三道杠”,做错了事要敢于承认。于是,我拉着小雪的手,壮着胆子到她家赔礼道歉。走到门口,我用力地跺了跺鞋上的雪,心里嘀咕着,她爷爷准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到我家去“告状”呢。
我是第一次来小雪家。屋里布置得很简单,地中间一个日式小铁炉,靠窗有一个古香古色的圆形茶桌;一把大紫砂壶和四个杯子在木制的方盘内平稳地放置在桌上;两把黑红色的太师椅分置在茶桌两侧,炕梢儿摆放着一对陈旧的白皮箱,上面排列着几个豆绿色的大肚瓷瓶。令我感兴趣的是墙壁上的两幅字画。横幅的挂在炕里的墙上,上面写的就是元人的小令--《微雪》;字小而多的竖幅中堂挂在门旁左首的墙上,如果不怀疑自己记忆的话,上面书写的是《朱子治家格言》。此时,白雪的爷爷正坐在炕边看书,看见我们进屋,便放下手中的书和放大镜。
“小伙子,串门来啦。”
我在外面想好的话,这会儿早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的字。
“你叫啥名?上几年级了?喜欢写字吗?”
……
我一边胆怯地小声回答,一边靠向老人近前。
炕上放着雕满花纹的小方桌,桌上面还镶嵌有精美的图案呢。一块刻有龙的紫红色石砚、一只毛笔,还有几张不大、却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毛边纸,横七竖八地摊在上面。
“毛笔字好学吗?”
“好学。”
“让我试试行吗?”
当时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驱使我信口说出这话。
“想试试,来吧。”
老人一手热情地拉我,一手拿起水杯往砚里倒水,接着一圈一圈地研起墨来。
地上白色的雪团开始融化了,砚里的水也渐渐地黑了起来。我一边颤抖地写字,一边听老人讲话。他出口成章,有些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小雪的爷爷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比学校的老师懂的知识要多得多。
那天,我回家很晚,吃过饭便睡了。下了一夜的雪,我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来到了一个非常豪华的大屋子,屋里到处都是书画,我越看越喜欢,于是动笔写画起来……
妈妈叫了几遍,我才从梦中醒来,睁眼一看天已大亮,写画了一夜,真累呀。我伸了个懒腰。
从此,我几乎每天都到白雪家去,老人不但教我写字,还经常给我讲中国古代书法家的故事,小雪也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记得有一天写完字后,我请老人给 我讲评,老人看着我写的字深沉地对我和白雪说:
“少年休笑白头翁,花开能有几时红。光阴似箭,时间如梭。人,从小就要刻苦学习,这好比在雪地上行走,要一步一个脚印,不怕冷,不怕难,坚持走下去。学书法和学其他东西一样,基础要打得好,工夫要下得深,这样你才能走得远,你才会成功。”这句话我记忆犹新。今天仔细思想起来,那戏剧性的相识,便是我书画、篆刻方面的良好启蒙。
过了春节,很快就要开学了。白雪的父母来信要接她到那里去读书。几天后,小雪跟随舅舅到南方去了,我依然常到她家向老人学习书法。以后每年放寒假白雪都和父母回吉林过年,每次回来,我们都在一起重复着以往的游戏。
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们住的大院--建于光绪二十二年的“伊壮愍公祠”首先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精美、高大、全国罕见的汉白玉石雕牌楼被摧毁了;几通巨大的记功碑被砸断了;大门口的一对威武的大石狮也被弄倒了…… ,那个场面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小雪的爷爷因为在万恶的旧社会到英国和德国读过书,回国后,听说还在南满铁路当大官, 所以也被划为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分子。抄他们家那天,来了一大“解放”的红卫兵,院子里挤满了人。我赶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房顶上、包括烟筒上散乱地扔满了他们家一年四季穿的衣服,窗外堆了足有几推车的书,其中不少是线装书,还有好几大捆古字画。白雪的爷、奶脖子上分别挂着大牌子 ,所不同的是老头脑袋上戴了一个高高尖尖的纸帽子,老太太头上却套了个花裤衩。一个戴袖标的人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做的、刷了红油的喊话筒,向围观的人慷慨激昂并夹杂一点嗓音沙哑:“广大革命群众同志们:我们今天揪出了埋藏很深的老牌的外国特务白吉昌,真是大快人心。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毛主席教导我们,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我们就是要把这些阶级敌人揪出来,剥去他们的外衣,让他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蹋上一只脚,叫他们尝尝无产阶级、人民群众的利害……!接下来是一片口号声。
几天过后的一个礼拜天下午,街道居民委员会主任老林婆子(大人们背地里这样称呼她)又来到我们院。前、后、里、外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叫每户至少出一个人到马路对面的市实验小学操场,参加深入批判斗争历史反革命、外国特务老白头儿的批斗大会。临了,老林婆子走到大门洞儿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各家最好带上孩子,人越多越好 。大伙麻遛点儿!”我想,是我站在旁边提醒了她。
院子里大部分小伙伴都去参加批斗大会了,我借口要去撒尿,撒腿跑向胡同另一端的便所。(自大跃进以后的“小院变大院,大院变花园”运动之始,我们一整条胡同就设这一个厕所,加上路过的行人也来,几乎每次解手都要排队。有时憋得受不了,只好捂着小肚子到路边看下军棋,看上一会儿也就不急了。当时我感觉挺奇妙,把这事还告诉了我们院的老孙家小三儿,叫他也试试。总之,上便所需时间长,大伙儿都知道。)因为我实在不想去,我害怕白雪的爷爷再看见我,那样的话,我会感到很难为情的。不过,我心里一直在嘀咕着两个词,“批判”、“斗争”,这究竟、到底是什么意思?课文里没有学过,以前也没听老师讲过。“批判”和“斗争”既然都是挂大牌子、戴高帽,弯腰低头认罪,那么,用一个词就可以了,为什么他们偏偏用两个词呢?但是,我又不敢问,这一直困扰了我很久。
打那以后,我去白雪家里,老人没有了往日的热情,并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时隔不久,他们家便搬走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老俩口。
大学毕业以后,一次到北京参加学术会议,会间闲暇,我同与会朋友到八达岭游玩,在长城脚下,偶然遇到了白雪。虽然我们已经长大成人,可是记忆中的往事却深深地印在各自的心里。我们彼此对视了片刻,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在我周身蔓延。 一番叙旧之后,我才知道她已定居日本,我们彼此留下了地址,便又匆匆地分手了。
最近,她收到我的信和书法作品后,回信告诉我,明年《吉林雾凇冰雪节》她要回吉林观冰赏雪,并约我一同回去,会一会那些童年的伙伴,重温我们那些挥之不去、永不磨灭的童年记忆。
(2001年圣诞前夕,完稿于纽约中兴斋)
本文是受到了NF、Binbin老弟回忆小时往事的“传染”,才赶出这篇拙作。在此言谢了。 并祝各位圣诞快乐。
松花江又记。
December 12 .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