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老蛇 于 February 21, 2002 00:40:39:
回答: 对。老蛇把它不爱吃了的智慧果,给了... 由 小沙 于 February 20, 2002 14:42:10:
胡安·达里恩
[乌拉圭]奥·基罗加
这儿讲的是生长在人们中间并受到教育的一只老虎的故事,
他的名字叫胡安·达里恩。他虽然是大森林来的一只老虎,却穿
着裤子和衬衣上了四年学,作业也做得很正确;这准是由于他具
有人的外形,而且与以下所述的情况相符。
有一次在初秋,远方的一个村子流行天花,害死了许多人。
哥哥失去妹妹,刚学步的幼儿没了父母。母亲也失去她的子女,
有个年轻、守寡的可怜女人也把她的小儿子——她在世上仅有的
东西——送去掩埋。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坐着思念儿子,喃喃低
语道:
“上帝本应该对我多加怜悯,却带走了我的儿子。天上也许
有天使,可我儿子不认识他们。我可怜的孩子!他最熟悉的人是
我呀。”
于是,她坐在她家的里屋,面对一扇看得见大森林的门,眺
望远方。
不过,在夜晚和黎明来临时,大森林里有许多猛兽发出吼叫。
那可怜的女人仍然坐在那儿,在黑暗中看见一个小东西,却步蹒
跚地走进那扇门,像一只刚有力气走路的小猫。女人弯腰把这只
出生没几天的小老虎抱起来,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呢。可怜的虎崽
一碰到手就发出满意的呜呜声,因为他已经不孤独了。母亲把那
只人类的小小敌人,在半空中举了好一会儿,要消灭这只没有自
卫能力的野兽,那是太容易了。谁也不知道这只虎崽来自何处,
他母亲准是死了,面对这样一只无助的小东西,她陷入了沉思。
她没有细想自己做的事,就把这只虎崽抱到怀里,用她的大手护
住他。虎崽感受到胸部的温暖,采取最舒适的体态,发出恬静的
呜呜声,还把脖子紧贴在母亲的胸口上睡了。
一直在沉思的女人走进屋里。在这一夜余下的时间里,每当
听到虎崽发出饥饿的呻吟,每当看到他闭着眼睛寻找她的乳房,
她觉得按天地间的最高法则,在她伤痛的心里一条生命和另一条
生命是平等的……
于是,她给虎崽喂了奶。
虎崽得救了,母亲也找到了莫大的安慰。她得到的安慰非常
大,所以一想到有人会把虎崽从她手里夺走,就不免心惊肉跳,
因为她喂养野兽的事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他们一定会把这只小
野兽杀死。怎么办?在她怀里跟她戏耍时,虎崽又温顺又亲热,
现在就是她的亲儿子。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在一个雨夜从这个女人的屋前跑过,听
见一种粗哑的哼叫声——那种野兽的低沉哼叫声,虽然是初生野
兽的哼叫声,也叫人听了吓一跳。这个人急忙停下,一边摸着自
己的左轮手枪,一边敲门。母亲早已听到脚步声,苦恼极了,慌
慌张张要去把虎崽藏到花园里。她幸运极了,正想打开后门时发
现她面前竟有一条和气、有智慧的老蛇挡住去路。这个不幸的女
人吓得要叫起来,这时老蛇对她说了这么一番话:
“别怕,女人。你那颗母亲的心已经让你拯救了天地间的一
条生命,而所有的生命在这天地间都有同等价值。可是,人们不
会理解你,他们将杀死你的新儿子。别怕,要镇定。从这会儿起,
你儿子就有人的外形了,别人绝对认不出。至于他的心地,你要
教育他,使他跟你一样善良,他就绝不会知道自己不是人。除
非……除非人类中有一位母亲告发了他;除非有一位母亲要他用
血归还你为他付出过的心血,你儿子应该永远是你的。要镇定,
母亲,赶快去吧,那个男人快要把你的门推倒了。”
母亲相信老蛇,因为在人类所有的宗教中,知道活在世上的
生命的奥秘的,就是蛇。于是,她跑去把门打开,那个怒气冲天
的男人拿着左轮手枪进屋,在屋里找遍了,什么也没找到。那个
男人走后,女人战战兢兢把怀里藏着虎崽的披巾掀开,看见安睡
在披巾里的竟是一个婴儿。她幸福极了,俯身看着已经变成人的
野兽儿子,悄悄哭了很久;十二年后,就是这个儿子必须在她坟
前用鲜血偿还她感激的泪水。
时光流逝。新孩子需要一个名字,她把他叫做胡安·达里恩。
他需要食物、衣服和鞋子,母亲便日夜操劳,以便供应他一切。
她还很年轻,要是愿意,可以再结婚;然而,儿子真挚的爱使她
很满足,她必须全身心地回报这种爱。
胡安·达里恩确实值得她爱。他高尚、善良、慷慨,谁都比
不上。尤其对他母亲,他更是怀有深挚的尊敬。他从不撒谎。难
道这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仍有野兽的本性?这是可能的;因为
还不清楚,在一位品德高尚的女人怀里吮吸乳汁的刚出生不久的
野兽,其纯洁的心灵会受到什么影响。
胡安·达里恩就是这样一个孩子。他和同龄的孩子一起上学,
这些孩子时常因为他头发粗硬和羞怯而嘲笑他。胡安·达里恩不
十分聪明,但是非常热爱学习,这弥补了他智力方面的不足。
事情就是这样,在他快满十岁时,他母亲去世了。胡安·达
里恩感到说不出的痛苦,只有时间才能使之减轻。从此以后他成
为一个忧郁的孩子,他的唯一愿望是受教育。
现在,有件事我们不得不承认:在村子里,胡安·达里恩是
不受疼爱的。大森林隔绝的村子里的人们,不喜欢过于慷慨的和
全身心扑在学习上的孩子。此外,他还是学校里最好的学生。这
种种情况,因为发生一件证实老蛇的预言的事件,使故事很快有
了结局。
这个村子在加紧准备举行一个盛大的庆祝会,还派人到远方
的城市去置办烟火。学校里让孩子们进行总复习,因为视察员要
来视察各班级。视察员到来时,老师让最好的学生胡安·达里恩
讲解课文。胡安·达里恩一向是最优秀的学生;可是这次因为激
动,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视察员对这
个学生观察了很久,然后立刻同老师低声谈话。
“这孩子是谁?”他问老师。“是哪儿来的?”
“他叫胡安·达里恩,”老师回答,“是一位已经过世的女
人养育大的;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
“奇怪,太奇怪了……”视察员一边低声说,一边观察胡安
·达里恩粗硬的头发和在阴影下他眼睛里反射出来的绿光。
视察员知道,世上有许多很奇怪的东西,没有人能创造出来;
同时他也知道,仅仅询问胡安·达里恩,他永远也不能打听明白
这个学生是否曾经是他所害怕的东西,这就是:一只野兽。不过
有这样的人,在特殊情况下会想起他祖父发生过的事情;胡安·
达里恩在催眠术的暗示下,也许会记起他的野兽生活。凡是读到
这个故事的孩子们,要是不明白说的是什么,可以去问问大人。
因此,视察员登上讲台,说了如下的话:
“好吧,孩子们。现在我要你们中的一个给我们描述一下大
森林。你们差不多就是在大森林中长大的,你们对大森林也很熟
悉。大森林是怎样的?大森林里发生了什么事?就是我想知道的
事。好吧,”他随便指着一个学生补充说,“你到讲台上来,告
诉我们你见过的事情。”
这个孩子上了讲台,虽然心中害怕,还是讲了一会儿。他说,
森林里有许多大树,有攀缘植物,还有开花的植物。他讲完,另
一个孩子登上讲台,然后又一个孩子。尽管他们都很熟悉,回答
的都一样,因为孩子们和许多大人都没有把他们看到的说出来,
而是把他们在阅读中刚刚看到的说出来。视察员终于说:“现在
轮到学生胡安·达里恩说了。”胡安·达里恩说了多多少少也是
别人说过的话。可是,视察员却把手按在他肩上,大声说:“不
对,不对。我要你好好回忆一下你见过的东西。闭上眼睛。”
胡安·达里恩闭上了眼睛。
“好。”视察员继续说。“把你在森林里见过的东西告诉
我。”
胡安·达里恩一直闭着眼睛,迟疑了片刻才回答:
“我什么也没看见。”他终于说。“你马上就看见了。我们
可以设想,现在是清晨三点钟,破晓前不久。我们已经吃完饭,
例如……我们就在大森林里,在黑暗中……我们面前是一条小
溪……你看见什么啦?”
胡安·达里恩又静默了片刻。教室里和附近的树林里也是一
片静默。胡安·达里恩突然战栗起来,做梦般用迟缓的声音说:
“我看见许多滚过的石头,弯下的树枝……地上……我还看
见枯叶压在石头上……”
“等一等!”视察员打断了他。“滚过的石头和落下的枯叶,
你看见有多高?”
视察员问这种问题,仿佛胡安·达里恩那时在大森林里真的
“正在看见”这些东西,当时他是一只野兽,吃完东西正去饮水;
他也许还碰见一只老虎或一只豹正弯下身子走近小溪,石头正从
齐眼高的地方滚过。视察员又问:
“你看见那些石头有多高?”
胡安·达里恩一直闭着眼睛,回答说:
“石头在地上滚过……蹭上耳朵……落叶被气息吹动……我
感觉到泥土的潮湿在……”
胡安·达里恩的话声中断了。
“在哪儿?”视察员声音坚定地问。“你在哪儿感觉到水的
潮湿?”
“在胡须上!”胡安·达里恩用低沉的声音说,同时惊恐地
睁开眼睛。
暮色降临,透过窗子看得见近处幽暗的大森林。学生们还不
明白这种描述有什么可怕之处;他们也没有笑胡安·达里恩那些
很特别的胡须,因为他一根胡须也没有。他们没有笑,因为这孩
子脸上又苍白又焦虑。
下课了。视察员不是坏人;可是,他跟所有生活在大森林附
近的人一样,莫名所以地憎恨老虎;因此,他低声对老师说:
“必须杀死胡安·达里恩。他是森林里的一只野兽,可能是
只老虎。必须杀死他,不然他迟早会把咱们全杀了。到现在,他
的野兽劣根性还没有觉醒过来。可是,他总有一天会爆发,如果
让他同咱们一起生活,到时候就会把大家都吞下去。所以,咱们
必须杀死他。困难在于,当他具有人的形体时咱们不能杀他,因
为咱们不能对大家证明他是老虎。他看来是人,是人你就必须慎
重对待。我知道城里有个驯兽师。咱们可以去请他,他有办法使
胡安·达里恩恢复老虎的躯体。即使驯兽师不能把他变成老虎,
人们也会相信我们,把他赶到大森林去。趁胡安·达里恩还没逃
走,咱们得马上去请驯兽师。”
可是,胡安·达里恩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要逃走,因
为他什么也不知道。他怎么能相信自己不是人呢?他除了热爱大
家,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对那些有害的动物,他也没有任何憎恨
的意思。
这种话到处流传,胡安·达里恩为这种流言的影响感到痛苦。
他说话,别人一句也不答理;他走过的地方,人们都急忙躲开;
晚上,人们都远远跟着他。
“我怎么啦?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胡安·达里恩扪心
自问。
人们不仅仅躲开他,孩子们还这样对他喊叫:
“滚一边去!你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滚!”
成年人和老年人的怒气,也不比孩子们的小。举行庆祝会那
天下午,要是大家盼望的驯兽师终于没有来,谁也不知道会出什
么事,胡安·达里恩听见急急向他家奔来的人们的叫喊声,这时
他正在家里做他要喝的稀汤。他刚来得及出门看看发生什么事,
人们就捉住他,把他拽到驯兽师住的地方。
“这就是他!”人们大喊大叫,还推操他。“这就是他!他
是老虎!我们对老虎的事,什么都不想知道!搞掉他的人形,我
们要杀死他!”
那些孩子——他所热爱的他的同学们,甚至那些老人们,都
大喊大叫:
“他是老虎!胡安·达里恩会把我们吃掉!杀死胡安·达里
恩!”
殴打雨点般落在胡安·达里恩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他边
反抗边哭泣。不过,这时人们让开了,脚登大漆皮靴、身穿红色
大礼服、手拿一条皮鞭的驯兽师,出现在胡安·达里恩面前。驯
兽师盯着他,紧握住皮鞭的柄。
“啊!”他大声说。“我清清楚楚认出你来了!你能欺骗大
家,可骗不了我!我看出你是虎崽!在你衬衣底下,我看见有老
虎的斑纹!脱掉衬衣,把猎犬牵来!我们现在看看,猎犬认出你
是人还是老虎!”
一会儿工夫,他们剥光了胡安·达里恩的衣服,把他推进兽
笼。
“把猎犬放了,赶快!”驯兽师喊道。“胡安·达里恩,你
就把自己托付给你的森林之神吧!”
四条凶猛的猎虎犬被放入兽笼。
驯兽师这么做,是因为这种狗总是闻得出老虎的气味;既然
猎犬有可能用眼睛看出没穿衣服的胡安·达里恩隐藏在人皮下面
的老虎斑纹,只要闻一闻他,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然而,这四条猎犬在胡安·达里恩身上只看到,他是个连有
害的野兽都热爱的好孩子。在闻他的时候,它们轻轻摇着尾巴。
“咬他!他是老虎!嗾,嗾!”人们喊道。猎犬在兽笼里发
疯似地又吠又跳,不知道该攻击什么。
这次试验没有得出结果。
“好啊!”于是,驯兽师大声说。“这几条都是杂种猎犬,
有老虎的血统。它门认不出他。然而我认得出你,胡安·达里恩,
现在我们就来看看吧!”
他这么说着走进兽笼,并且举起鞭子。“老虎!”他喊道。
“你面对的是人,而你是老虎!在你偷来的人皮下面,我看见有
老虎的斑纹!把斑纹亮出来!”
他在胡安·达里恩身上猛抽一鞭。浑身赤裸的可怜的孩子疼
得发出哀号,可是发怒的人们也重复说:
“把你的老虎斑纹亮出来!”
这种残暴的酷刑施行了一会儿;我不希望听我说话的孩子看
到任何一个受到这样折磨的人。
“救救我!我要死了!”胡安·达里恩叫道。
“快把斑纹亮出来!”人们回答他。
“别,别打!我是人!哎哟,妈妈哟!”不幸的孩子哭着说。
“快把斑纹亮出来!”人们又说。
酷刑终于结束了。在兽笼深处,在一个被遗忘的、毁坏了的
角落,孤零零地躺着孩子血淋淋的躯体,那就是胡安·达里恩。
他还活着,当别人把他从兽笼里拖出来时,他还能走;可是,他
满腔的悲痛,却永远也没有人知道。
人们把他拖出兽笼,把他推到街道当中,把他赶出村子。他
每时每刻都要摔倒,孩子们、女人们、成人们都跟在他后面推操
他。“滚出去,胡安·达里恩!回大森林去,老虎的儿子,老虎
的心肠!滚,胡安·达里恩!”
站得远的人们打不着他,就朝他扔石头。
胡安·达里恩终于完全倒下了,伸出他那可怜的孩子的手寻
求帮助。他那令人痛苦的命运,却让一个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抱
着天真无邪的孩子的女人,曲解了这一求助的手势。
“他想夺走我的儿子!”女人喊道。“他已经伸手来杀我的
儿子了!他是老虎!咱们得马上杀死他,免得他杀害咱们的孩
子!”
女人这么说。那条老蛇的预言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实现的:当
人们的一位母亲向胡安·达里恩索命,并向他索要另一位母亲用
乳汁喂养过的人的心的时候,他就要死了。
发怒的人们既已做出决定,就不需要别的罪名了。当驯兽师
从背后用嘶哑的声音发出命令时,二十双握着石头的手早已举臂
向胡安·达里恩砸去。
“让我们用火的斑纹给他打上烙印!让我们把他放在烟火里
焚烧!”
天开始黑下来,当人们到达广场时,天已断黑。广场上立起
了一个烟火架,架子上放着轮子、王冠和烟火。他们把胡安·达
里恩绑在架子中央的顶上,从一端引燃导火线。火线上下飞窜,
点着了整个烟火架。在固定的星星和五颜六色的大轮子之中,看
得见高处成为祭品的胡安·达里恩。
“胡安·达里恩,这是你这人的末日!”大家叫道。“快把
斑纹亮出来!”
“请原谅,请原谅!”那孩子叫道,在火花和烟雾中扭动身
体。黄的、红的和绿的轮子飞快地旋转,有的向右转,有的向左
转。轮子边缘喷出的火流画出一个个巨大的圆圈;在这些圆圈中,
胡安·达里恩被一股股喷到身上的火花烧伤,扭动着身体。
“快把斑纹亮出来!”站在下边的人们还在吼叫。
“不,请原谅!我是人!”不幸的孩子还有时间呼喊。在一
股新喷来的火焰后面,看得见他的身体在抽搐颤抖;他的呻吟出
现一种深沉粗哑的音色,他的躯体渐渐变形。发出得胜的野蛮叫
喊的人群,终于看到在人皮下面出现老虎身上那种平行的和不祥
的黑斑纹。
暴行的凶残行动完成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在高处,那里
只有一具吼叫着的奄奄一息的老虎躯体,而不是犯有各种罪行的
天真无邪的孩子。
烟火也在渐渐熄灭。一个正在熄灭的轮子上喷出的最后一股
火花,射到绑着手腕(不是手腕,而是老虎的爪子,因为胡安·
达里恩已经完蛋了)的绳子上,那具躯体便沉重地落到地上。人
们把他拖到森林边上,把他扔在那里,让豺狼吞吃他的尸体和他
那颗野兽的心。然而,这只老虎没有死。夜间的凉意使他苏醒过
来,拖着受过酷刑的爪子钻进了大森林。他整整一个月躲在森林
最茂密处的洞穴中,用野兽的阴郁的耐心等待身上的伤口好起来。
除了一个伤口之外,别的伤口全愈合了,这个没有愈合的是体侧
很深的烧伤伤口,老虎用大叶子把伤口包扎起来。
他刚刚失去原有形体时,曾保留着三个能力:对过去的鲜明
记忆,跟人一样使用手的能力以及讲话的能力。不过除此之外,
他完全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虎,与别的老虎毫无不同之处。
当他终于觉得自己伤好的时候,就大声告诉森林里其余的老
虎,要他们当夜在与耕地交界的那一大片芦苇丛前面集合。夜晚
来临时,他悄悄到村子去,爬上村外的一棵树,在树上一动不动
地等了很久。他看见从他下边走过模样穷苦的可怜妇女和疲劳的
农民,甚至一点儿也没有不安的感觉。直到最后,他看见一个脚
登皮靴、身穿红色大礼服的人在路上往前走。
老虎连一根小树枝都没动,便纵身一跳,扑向驯兽师。老虎
只一掌便把他打晕在地,用牙齿叼住他的腰,分毫无损地把他叼
到芦苇丛里。
在那里,在高得遮天蔽日的大芦苇脚下,大森林的老虎们一
动不动地站在黑暗中,他们环顾四周的眼睛,灯火般闪闪发光。
驯兽师仍然昏迷不醒。于是,那只老虎说:
“弟兄们,我在人们中间,跟人一样生活了十二年。可我是
只老虎。也许稍后我可以用我的行动洗刷掉我的这个污点。弟兄
们:今夜我要斩断我与过去联系的纽带。”
说完这番话,老虎把仍然昏迷不醒的那个人叼在嘴里,带着
他爬到芦苇丛中最高的地方,把他绑在两棵竹子上。然后,老虎
点着地上的枯叶,立刻燃起一堆呼呼作响的火焰。老虎们在火堆
前吓得往后退。那只老虎却对他们说:“请安静,弟兄们!”他
们便安静下来,前腿交叉着趴在地上看。
芦苇丛像一个巨大的烟火架那样燃烧起来。芦苇像炸弹般爆
炸,爆炸的气浪像彩色利箭四处纷飞。一股股突然无声升起的火
焰,在下边留下青色的空隙;在高处,火舌还没烧到,摇摆着的
芦苇在热气中抽搐。
但是,那个人被火舌舔着,苏醒过来了。他看见许多老虎在
下边抬起紫红色的眼睛看他,就全明白了。
“请原谅,请原谅我!”他一边哀号,一边扭动身体。“我
请求原谅我所做的一切!”
没有回答。这个人这时知道,上帝已经抛弃了他,便用整个
心灵喊道:“胡安·达里恩,请原谅!”胡安·达里恩听到这句
话,抬头冷冷地说:“这里没有叫胡安·达里恩的。我不认识胡
安·达里恩。这是人的名字,然而在这里,我们都是老虎。”
说着向他的伙伴转过身去,仿佛不明白地问道:
“你们谁叫胡安·达里恩?”
可是,大火已经把烟火架烧得火光烛天。在尖尖的烟火火花
交织而成的炽热的墙上,看得见上面有一具烧得发黑的尸体在冒
烟。“弟兄们,我准备好了。”老虎说。“不过,我还有件事要
办。”
他又到村子去,但是并不知道许多老虎悄悄跟在后面。他在
一座可怜而又悲惨的花园前停步。纵身跳过围墙,走过许多十字
架和墓碑,停在一小块没有任何装饰的坟地上,这里安葬着一位
妇女,八年前他曾叫她母亲。他跪下——像人一样下跪,一时间
什么声音都没有。
“母亲!”老虎怀着深深的柔情低声说。“在所有的人里,
只有你承认,天地间所有的生灵都有生的神圣权利。只有你明白,
人和老虎仅仅在心地方面有所不同而已。你曾教育我,要爱,要
理解,要宽恕。母亲!我确信你在听我说话。我永远是你的儿子,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只能是你的儿子。再见了,我的母
亲!”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他弟兄们的紫红色眼睛正在围墙后面
看着他,他又跟他们会合在一起了。
这时,深夜里刮来的暖风给他们送来一声轰鸣的枪声。
“这是大森林里的枪声。”老虎说。“是人开的枪。他们在
捕猎,在杀戮,在屠宰。”
于是,他朝着被焚烧的森林的反光照亮了的村子转过身去,
喊道:
“没心肝的和没有得救的种族!现在该轮到我了!”
他回到刚刚祈祷过的那座坟墓,拆开绑在一只手的伤口上的
绷带,在十字架上他母亲的名字下面,用自己的鲜血写了如下几
个大字:
及
胡安·达里恩
“我们安宁了。”他说。他同他的弟兄们一起,向受惊的村
子发出挑战性的吼叫,最后说:
“现在,到大森林去。永远去当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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