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binbin 于 December 30, 2000 02:02:17:
来美多年,有许多次开车时惊险的经历。大大小小的撞车事件虽然是既破费钱财又
耽误时间而令人恼火,事过之后却很快被逐渐淡忘。但是有两次没有发生相撞,有
惊无险的事件,却实在是大难不死,绝处逢生,令我以手加额。多年以后的今天回
想起来仍历历在目心有余忌。今日写出来算作纪念。
(一)
一九九一年圣诞节前夕,学校已经放假,平日热闹的宿舍区突然变的毫无生气。那
天早上起来,我和妻望著静静的窗外,忽然觉得应该到哪去玩一玩。去哪呢?我们
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佛罗里达的迪斯尼乐园。那时没有小孩,两人办事常常是头脑一
热,说走就走。翻开地图研究了一下行走路线和投宿地点,然后操起电话,先打给
辛辛那堤的朋友Z要他替我租车,然后又打电话给在亚特兰大的任教 的朋友Q问明他
家的住址和路线,用笔勾画了一张草图,下午就开着我们那十年旧的TOYOTA上路了。
沿75号州际公路南下,一路坦途,车辆稀少,傍晚来到了Z的住所。Z和我是在前一
所美国学校里认识的,因我们有许多相似之处而称兄道弟,生于同年同月,同一年
考上大学,同为湖南种子生长于东北,同因家庭出身不好而度过恶梦般的童年。初
来美时我们曾挤在一个宿舍里同舟共济。他当时尚是孤身一人,我和太太每次做点
什么好吃的都邀他同享。这小子也不客气,每次他吃的比我俩还多。那时都没钱,
这老兄爱吃皮蛋,有一次在一家中国店里围著卖皮蛋的箱柜转了近半个小时,最后
终于咬咬牙花两毛钱买了一个回去过瘾。此时Z已在UC找到一份工作,开始鸟枪换炮
了。
招待我们吃罢饭,Z开着他那辆崭新的HONDA ACCORD带了我们兜风,来到河对岸肯塔
基州的山上观风景。时值傍晚,俯瞰山下的河水,河两岸绚丽的霓虹灯漫洒河面,
与河中小船上的点点灯火相映成趣,互为点缀。岁月,河水,星光,逝者如斯,不
舍昼夜!回到住处又东拉西撤聊到深夜。
第二日换上Z帮我们租来的GEO PRIZM继续旅程。烟雾山(Smoky Mountain)名副其实,
汽车行走在盘山公路上如在云雾中穿越,时而视距仅数米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
池;时而又拨云见日,清澈透明,焕然一新。入夜,我们按图索骥,找到了坐落在
亚特兰大郊区的Q某家。主人已等候多时,见到我们大为惊异,称没想到我们仅靠电
话中的寥寥数语就能顺利找到。Q是本系本专业的学长,高我一届(半年)。我们两个
班由于当时的特殊历史原因而互相特别熟。当年两班之间曾多次进行足球,排球,
蓝球甚至象棋的对抗赛。Q某当年几乎是样样冲锋陷阵,不甘落后。学习也是一流,
为吉大派出的留学生中最早的一批。这时的Q已是大学教授,正春风得意,事业如日
中天。膝下小女时年四岁,管教甚严。嫂夫人是他的同班同学,对我和我太太则兼
有师姐和同学两重关系。当下火锅端上,众人边吃边聊。数年未见,自是说不尽的
话题。未几已近深夜。当下铺床下榻,次日驱车登程不提。
到达奥兰多时天色尚早,在芝麻街找到一家MOTEL住下。行李中取出电饭锅,烧水,
下面条,再加两个荷包蛋。西红柿,葱,盐全都带有。实在不行还可以到就近的市
场去买。咱这当学生的穷有穷招,省钱不说,这饭吃起来可比在餐馆香多了。
因九零年曾去过洛杉矶的迪斯尼,所以这次并不特别兴奋。白天玩罢,晚上还干劲
十足地开到TAMPA BAY去兜风观夜景。南国风情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是那海边的棕榈树,
跨海大桥。在奥兰多除了迪斯尼那三处必去的乐园外,我们还去了海上世界。三天
一晃就过,我们开始向回开。回程兼玩了DAYTONA BEACH和肯尼迪宇航中心。随后昼
夜兼程,打道回府。在辛辛那堤换车继续北进。太太的兴奋劲还没过,在车里不断
回顾著这一路的耳闻目睹。
越往北开天气越冷。天开始下起了小雨。两天前还是阳光灿烂,莺歌燕舞;眼前却
是枯枝败叶阴风怒号,一片肃杀的悲凉景象。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轰轰烈烈的大
革命一下子进入了白色恐怖。真不知一个人若是经常如此大喜大悲当损寿否。这边
我们见景生悲,却浑然不知我们正一步步走近一常几乎是万复不劫的灾难。。。。
这里要先交代一下,我们那辆车是后轮驱动的。在冰面上极易失控。小雨还在下,
而温度则更冷了。我已注意到路面的积水可能已经是半水半冰了,并开始把车速由
六十五迈向低调整到五十迈。可是,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车在23号公路上开到一个接近安娜堡的叫米兰(Milan)的地方时,在一个弯路段,
车子突然一滑,接著就完全失控向左边的间隔地段的草地滑去。开始我还以为车子
会在隔离地带停下来,可是车子却毫不减速,很快穿过十几米宽的草地,飞快地滑
向对面的公路。原来草地上已上满了霜,跟冰面一样滑。
对面的高速公路上,迎面开来的车虽不像平日那么多,却也三五成群的没有间断,
而此时我们的车正向著迎面开来的五六两车斜刺里成四十五度角插过去。我那时对
车已完全失去控制,转动方向盘和踩车闸不起任何作用,眼看著我们的车向着对面
的车流冲去,一转眼已经越上反向的公路。我当时的思维只是在等待那轰然一声,
然后失去知觉。。。
可是奇迹出现了!冥冥中也许真的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保护着我们。 只见那几辆迎
面开来的车,二三辆在前面的眼看著要撞到我们的车头,却从我们前面掠去!惊魂
未定,望向右边,又有二三辆直冲着我们侧面扑来。这几辆是拦腰截来,如果撞上,
我因坐在左侧的驾驶座位也许还能活命,太太坐在我的右侧则肯定是九死一生了。
可这几辆车却也神奇地从我们车尾“嗖,嗖”擦过。象是在动画片里一样,我们的
车竟然毫发无损地从车流中斜穿过了公路。最后踉踉跄跄一头栽进了道那边的沟里。
心有灵犀的人也许会就此大彻大悟而找到主,已信教的人恐怕要以此来为新教友作
见证。即使我们面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也真的无法解释那车是怎么从飞速的车流中
穿过来的。也许天不绝我?也许纯属巧合?或许是祖上积德, 荫及我辈?我们俩坐
在车里,呆呆地半天没说一句话。既好像是在回忆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又好像是
在做灵魂的探索。
现在回想起那时,也忘了都曾说过什么,只记得过了一会我开始试着倒车,想把车
从沟里倒出来。沟并不深,但因积雪而特别滑,车子怎么也倒不动。一位目睹刚才
险况的老美在前面远处把车停下,跑回来热心的帮我。我们两人想尽各种办法却始
终无法把车倒出来。最后他只好把我们俩捎到附近的警察所。
待到后来车从雪中拖出来时天已是漆黑了。我向拖车的司机挥手道谢后坐到驾驶室
里,打着发动机准备上路,可是过了半天车却一动没动。太太在旁边奇怪的问我为
什么不开。平日我在太太眼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楞头青,说我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说对了!这时的我脑子里似乎并不紧张,心里也没觉得害怕,可是腿却不停地打
颤。一脚踩在离合器,另一脚踩油门,可双腿抖得像筛糠,一点都不听使唤。这种
心里明明想做一件事可是腿脚却不听使唤的事,好像此生只有这一次。我坦率地告
诉太太我腿抖得厉害不能开。于是我们俩就静静地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然后才逐
渐平静下来上路。
到家时比正常的时间晚了三四个小时。一进家门,电话铃就响了。是Z从辛辛那堤打
来的,接起电话他辟头就问怎么回事,原来他已打过电话多次了。我就把途中发生
的事对他略讲一遍。听完他也不多作安慰,只丢了一句话,“平安就好,赶快休息
吧。”也确实,事情已经发生,既然人都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再唏嘘感叹也无济于
事,还不如赶快坐下来喝口热水压压惊。那以后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敢开Highway。朋
友听了这事都直咂舌,连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件事过去整整九年了。那辆闯祸的TOYOTA我们一直开到九四年才淘汰掉。回想起
来,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毫厘之差,生死之别。生之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一种Privilige,
因而当无比珍惜。套用一句老话,如果我们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我们的活法
该是多么的不同。另一个感受就是,人不亲临险境不知自己胆小。平日里尽可以气
壮如牛,到了紧要关头怎么表现却万全是另一回事。而那种人体害怕时本能的反应,
甚至是头脑中坚强的意志也无法克服的。今天能坐在这里写回忆,我既要庆幸那神
奇的逢凶化吉,又不能不感谢那保佑我的神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