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FZ 于 September 09, 2002 10:57:00:
不一样的春秋
山石
那一天
2001年9月11日,那个晴朗的星期二早晨,就象一个定格,印在脑海里,印在心上。
无论再过多少年,都很难忘掉那个时刻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还有那天所发生的
一切。
吃过早餐,我刚在计算机前坐定,打开电子邮件,电话就响了。是以前的邻居加同
事,几年前搬去了德克萨斯。
“你今天在家上班?没去纽约?”
“废话”,我笑了,“你这电话不是打到家里来的吗?”
不似往常,他无心开玩笑:“快去看电视,世贸中心又出事了。”
三言两语放下话筒,打开电视,顿时愕然。先是一号楼黑烟滚滚,然后是二号楼。
想起93年世贸中心汽车炸弹爆炸事件时困在里面,信息不通的惶惑,赶紧给在世贸
中心一带的新老同事通话。铃声一遍一遍地响,可就是没人接。不一会儿,BB机叫
起来,上司发来信号:迅速疏散。
自从经历那年的爆炸事件后,在国内的父母常为我担心,纽约有点风吹草动,他们
总要询问一番。这次趁他们还没被消息震撼,抢先给家里报了信。
回到电视机前,不禁目瞪口呆:二号楼的伤处突然向下蔓延,如流水滚淌,淌到地
面,轰然卷起浓尘一片,再定神时,双塔已成单塔。
回到电脑前,久未联系的大学同学从国内送来了问候邮件。平素白天比较沉寂的电
话机变得十分固执,一个接一个,一放下就响起来。
电脑,电视,电话,我在三者之间机械地来回奔波,再回到电视前,又眼睁睁地看
着一号楼象定向爆破般猝然消失。我不能不怀疑置身于幻觉之中,无法相信自己的
眼睛,也无法相信电视的画面。
又一次回到电脑前,公司的电邮系统已定住不动了,我茫然,我不知所措。
窗外,天还是那样蓝,阳光还是那么和暖,而这个世界却不一样了。
小城烛光
我家住在新泽西州的一个小城,居民不足三万,很多人在纽约上班。911那天,八个
人离开小城去上班后再也没能回家, 包括前中文学校校长刘明灏先生。八个家庭,
多少颗破碎的心? 其实,又何止八个,那是几千个家庭啊。
平静的小城似乎不再平静,又似乎更加平静。第二天去小城医院的临时血站献血,
那里人山人海,男女老少,各族裔的都有,默默等上几个小时才了确心愿。
数日后,得知晚间有烛光悼念活动,女儿把家中大大小小的置于玻璃盅内的蜡烛都
找了出来,沿着门前的小径摆了两排,天色刚暗就燃上了。
街对面一对年轻夫妇,也在门前燃起一对蜡烛。男的弓着腰点火,女的蹲在地上,
用手遮住如豆的火光,直到小火苗一点点窜起。 两人直起腰来,神色肃穆,手拉着
手回了家。
初秋的夜晚,七点多钟天还没全黑下来,小城居民陆陆续续来到中心广场,围绕在
美国国旗前。老老少少,手中都捧着一支点燃的蜡烛。人群中还有几位身着素装,
裹着头巾的阿拉伯妇女。
天色渐暗,小小的烛光变亮了,在夜幕中忽闪忽闪地跳跃着,好象生命在博动。
周末的下午,小城在高中体育场为逝者举行追思仪式,自发的来者坐满了两侧的看
台。
大家首先向消防队员致敬,他们中许多人自911起,一直在世贸中心废墟参加抢救工
作。仪式进行到最后,全场起立齐唱“天佑美国”。身旁那位素不相识的先生向我
伸出手来,我拉住了他的手。左边的右边的,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们全都拉起手来。
雨后的又一个星期日,我和数百人一起,参加了并不熟识的刘先生的葬礼。感慨至
深,写下了“为明灏送行”一文,并通过此文认识了刘家大姐。她告诉我,明灏母
亲非常心领,已将文章放入明灏的纪念册中。
今年,小城已决定用世贸中心的残料建一座纪念碑。
化蝶
911一周后,接到通知去办公室整理打包,不知将搬去何方。
从新州进入曼哈顿下城的地铁已经停开,只得搭乘摆渡船。抵达11号码头,又步行
好几条街,才到了昔日的办公室。
数日未见,曼哈顿下城面目全非。尽管已经清理,依然象是战后的废墟。从办公室
窗口望去,天空中留下了两个难以填补的空洞。金融中心棱锥顶的北楼和圆顶的南
楼,无遮无掩地横在眼前。 目光下扫,是破碎的玻璃窗和掀起墙皮的墙。
我不懂建筑,审美水平也有限,对双塔楼有几分感情是因为在那里工作过多年,曾
与其患难与共。我并不认为曼哈顿这些高大的现代图腾有多美,更无崇拜之心。若
是那些人的目标只是这些大楼,我甚至会钦佩他们的勇气。可是,他们对准的却是
在那里辛苦谋生的父亲母亲丈夫妻子。
在焦黑的5号楼和我所在的办公楼之间, 是圣保罗大教堂。包围在四周林立的高楼
大厦之中,大教堂显得又矮又小。我的窗口正对着教堂尖楼上的钟,时间并没有在
那一时刻停顿,时针分针仍在执着地走着。
教堂院子里有很多墓碑,无数灰白色的碎片散落在墓碑间。风轻轻吹过,碎片翩翩
起舞,忽而碰碰这座碑的上端,忽而触触那座碑的底座。我突然意识到这些不是纸
片,而是双塔楼被撕破了的衣衫。街道上已经反复清扫过了,这里却没有被触动。
它们载着那突然消失的生命和魂灵,来到这里娓娓诉说。
我想起公司遇难者之一大卫,他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每天早上进办公室前,都要
先去下城教堂。不知道是否就是这个圣保罗大教堂?大卫的魂灵是否也随那些碎片
一起回来了?想到他那1岁,4岁,6岁,9岁的四个孩子和做家庭主妇的妻子,我的
心一阵悸动。唉,上帝。
一阵风拂过,那些碎片又飞起来了,象一只只白色的蝴蝶,轻轻抖动着翅膀。我的
耳边似有似无地飘过那悠扬凄惋的小提琴曲:化蝶。
苦恼的幸运
在家工作了一个月,终于重回纽约。
新办公室在格林威治村一带,乘新泽西到纽约的地铁在克利斯朵夫站下车。这个小
站,进与出只有一个口,以往极少有人光顾,现在一下子热闹起来。为了疏导人流,
早上只许出不许进。下午五点过后,长长的等候队列蜿蜒几个街区。 尽管站内外都
有警察,可里边若是出点什么状况,是很难从那‘瓶颈’跑出来的。
办公室原是个不大的会议室,一个挨一个,挤着十五台电脑,外加它们的十五个主
人,伸个懒腰会击中旁边的人,接个电话有十来个听众。某日,室内闷热难奈,昏
头涨脑,有人找来温度表,华氏102度!等了好长时间才来人调整空调。没多久,又
把我们冻得瑟瑟发抖,头脑格外清醒。
中午出去换换空气,顺路南行,走到华埠的坚尼街。巨大的铁网拦住了街以南的区
域。铁网边上有新鲜的和枯干了的花,还有大大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悼念的话。
人行道上有为废墟救援人员设的供餐点,硕大的锅,硕大的烧烤架,街头弥漫着热
狗的香味。
有个公交车做成的临时办公处,车皮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他们都是遇难或失踪
的消防队员和警察。以往繁华的华埠已冷落了许多,路旁的小贩忙者兜售印着双塔
楼或美国国旗的图片,徽章,或T恤衫。
后来,去华埠也得绕道了,因为附近是联邦政府的办公楼,为防查炭疽把街区也封
锁了。炭疽邮件导致几人死亡,搞得人心惶惶,有个同事找医生开了抗生素以备万
一。炭疽事件还没完,皇后区又发生飞机坠毁于民房,二百多人死亡的惨剧。一个
女同事那段时间乘飞机去加州,降落时过于紧张,居然晕了过去。
大夥儿半是玩笑半当真地抱怨着。然而,不论有多少不便,比比压在废墟下的同事
朋友,比比战火中的阿富汗老百姓,还是幸运多了。于是,我们依然去那空气污浊
的地铁站挤车,依然拆着那内容不详的邮件,依然在那忽冷忽热的办公室里忙碌。
下岗在召唤
又一个多月过去了,远在阿富汗的战争还在持续。
早在911之前,泡沫经济就开始衰退,911后雪上加霜。世贸中心一带的公司倒的倒,
缩的缩,下岗的阴影越罩越广。纽约市搞了几次大型招聘会,一上午竟有九千人排
队,僧多粥少,大都失望而归。
公司里风声阵紧,传闻很快成真。先是让职工自愿离职,后是强行裁员。打电话对
方不接了,电邮被退回来了,周邻的座位空了,熟悉的面孔不见了。自愿离职的还
能共进午餐道声再见,强行的则是说走就走。我老板的老板,一个在公司做了十几
年的女主管,被叫去见上司时,正在听下属的汇报,说是回来再继续听,谁知一去
不复返,留在办公室的私人物品由秘书整理送回家, 后来,秘书也不见了。
曾几何时,电脑行业热得烫手,红得发紫,条条江河归大海,行行业业转电脑。那
时每天都会接到几通猎头公司的电话,一家比一家给的待遇好。这次衰退,电脑业
却首当其冲,远友近邻一个个中箭落马,包括许多从事先进项目有多年经验的老手。
这些项目花钱多,预算一紧张往往首先被砍掉。还有一个因素,许多公司图便宜,
逐渐把项目送到印度等国去做。
转眼到了2002年,期待的经济复苏迟迟不见,相反,安然等大公司的黑幕一个个曝
光,许多人多年的积蓄付诸东流。股市一天天烂下去,工作一天天少起来。有幸饭
碗还在的也不得不接受工作增多,报酬减少的事实。
电脑协会的讲座从技术专题转到找工作技巧。有人颇费脑筋地从自身找经验教训。
其实,朋友们大可不必和自己过不去。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被抢的时候不见得是
你多高明,被裁的时候也并非是你多差劲。
无语问天
911半周年前夕,办公室又搬到了哈德逊河西岸的泽西市。数年前曾在这里工作过,
如今又回来了。河边增加了不少高层建筑,还有不少吊车仍在忙碌着。
3月11日清晨,我提早去上班,先来到河边的甲板公园。天阴沉沉地,灰浊的河水沉
闷地拍打着堤坝,发出一声声悲鸣。甲板上一群灰褐色的鸽子咕咕地叫着东寻西觅,
时而拍拍翅膀,稍一腾起,立刻落下。
甲板东端,与昔日的世贸中心面对面。那个矗立着双塔的熟悉景象不知看过几万遍
了,而眼前这残缺的画面,虽已半年,仍不似为真。曼哈顿象一条驶向大海的船,
下城是船头, 世贸中心如两条高高的桅杆。桅杆断了。
十几个人散坐在一条条长椅上,看上去都象是上班族。我站在河边的栏杆旁,身边
是个头发有点长的小伙子。一个大旅行包放在他的脚边。
8点46分,也就是第一驾飞机撞入世贸中心的时刻,河对岸开始了纪念仪式。这边虽
看不到什么,但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面向东岸肃立。
静。风也无声,水也无声,咕咕不停的鸽子也沉默了。他们曾每日与双塔相伴,是
最直接的见证者。
突然,我身旁轻轻地响动了一下,原来是那个小伙子就地跪下了,两手并拢置于胸
前,双眼微闭,仿佛有泪水从脸上流下。在那边的废墟里,也许有他的父母,兄弟,
妻子,朋友,同事?谁都没说什么,但大家的心都是相通的,就让他尽情地发泄一
下吧。
这个小伙子与我们公司遇难的鲍博应是同龄人。26岁的鲍博热情奔放,酷爱体育,
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来公司才几个月,正在与未婚妻热恋,准备今年结婚。没料
到,先到来的却是葬礼。
夜幕降临,两道惨白的光从废墟射出,在那块残缺的地方形成了两束光柱,仿佛从
地狱里顽强地伸出来一双手,竭力擎向苍天。它们在无语中发问: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答案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有一天我加班很晚才离开办公室,阴雨蒙蒙,那两道原本通天的光柱被乌云压得很
低,恐怕还没有倒塌前的世贸中心高。在光与云的交界处,有两块格外亮的点。光
明与黑暗的较量,谁胜谁负似乎并非总有定论。
但,再过几小时,天就要亮了。
重寻故地
盛夏八月的一天,我到纽约去办事。几分钟的摆渡把我从河西带到河东。在炮台公
园下船后,走过世界金融中心,穿过西街,来到废墟旁。废墟上竖立着几排照明灯,
吊车的长臂在摆动。这块方圆16英亩的遗址,在高楼怀抱中显得很小,昔日的辉煌
已经不再,象是一块普通的建筑工地。
办完事,我又从另一角度走近废墟。时值旅游旺季,废墟周围游客很多。圣保罗大
教堂成了一个临时纪念场所。911一周后,我曾在办公室的窗口,默默地注视着世贸
中心的碎片在教堂墓地上飞舞。如今教堂已经关闭,环绕四周的高约两米的铁栏杆,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被一层又一层地纪念物品覆盖着,几乎看不到缝隙。
写满话语和签名的横幅竖幅,T恤衫,帽子,照片,报纸,花束,花环,绒毛熊,还
有美国国旗和外国国旗。许多物品是从世贸中心废墟外围收集到这里来的,更多的
来自源源不断到这里凭吊的亲友和游客。
一年来风吹雨打日晒,许多物品都破旧了,字迹也难以辨认,但新的还在不断添加。
一串串精心叠制的千尺鹤,据说出自日本小姑娘之手,有些已经退了色,有些仍然
鲜艳,还有新的罩在塑胶袋中。北侧栏杆上有一块很大的横幅,上面印着一双双小
手印,是来自幼儿园的小朋友。
东侧中间有个小伙子的巨幅彩照,边上贴着报上的纪念文章,还有几行字:“吉米,
祝你24岁生日快乐,我们爱你”。还有一张照片,边上写着:“我的爸爸,我的天
使,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漂亮女孩笑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
赶紧从她的照片前离开,实在不忍正视那目光。
离开教堂,来到废墟南侧,这里游客多得几乎走不动。我只好转入那高高跨过街区
的天桥,绕回渡船码头。
回身东望,那黑烟滚滚的景象仿佛就在昨天。很难想象,秋去春来秋又至,已经一
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