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弟弟(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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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binbin 于 January 19, 2001 11:06:30:

记得有一次我在外面被讥笑了一顿之后,气愤地跑回家来问奶奶:奶奶,他们说我们
家是地主,我们家是地主吗?奶奶当时正在做饭,她眼睛避开我,只顾那边“咕哒,
咕哒”地拉著风匣子,操着浓重的湖南腔说: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偏要接著问,
而奶奶只是反复地重复着那句话:别听他们胡说八道。那时我还没上小学,应该是
五六岁吧,还不懂得察言观色看眼神。多年以后想起来,我真是不懂事。

我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痛恨东北。直到文革结束上大学以后,才从资料中发现原
来天下乌鸦一般黑。文革时的湖南曾有几个县把所有成份不好的家庭全家抄斩,有
的乡更是把有点历史问题的全都杀光了。北京的某郊县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件。相比
之下,我们家在东北还算把命保下来了。同我们家在北京和南方的亲戚相比,我们
还算幸运的了。如此说来,当年的那些悲剧,只能说是当时身为中国人的不幸了。


长期的被歧视给我们幼小的心灵留成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也激起了我对这个社会的
憎恨和对那些痞子小人的鄙视。心理上是既自卑又自傲,表现在对人(包括对老师)则
是全都非我族类。学习好老师经常表扬,我不屑一顾。心想这脑袋是爹妈给的,关
你屁事,有你教没你教老子照样学得好!不遵守纪律老师批评,我也爱理不理。表
现好了也他妈的什么都入不上。那时虽然也有一些对我们好的小孩,但却总是有那
么几个横行霸道的痞子找我们的碴儿。逐渐的,我由一开始时的害怕转而开始反抗。
小时候不知打了多少次架,虽从不屈服,却由于心理上的劣势而输多嬴少。直到有
一次我忍无可忍,跟一个平时被尊为打架大王的家伙大打出手,才改变了局面。

这小子跟他的老子一样长得像个猴子似的。他的老子会杀猪,逢年过节他是挨家挨
户帮着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然后被请吃一顿。没有一次他不是喝得伶仃大
醉,最后家里来人把他扶回去,是个典型的滚刀肉。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小子是个
远近闻名的二流子。他降级到我们班,比我大三岁。我比他高半个头按道理本不应
怕他,但可能是平时被他镇住了,从来没敢跟他硬来过。那天我是被逼急眼了,几
个回合打下来,我惊奇地发现我并没有落下风。这使我信心勇气倍增,拳脚相加更
凶猛地打过去,直到最后被同学拉开。这一架虽然只能算打平,对我来说却是个转
折点。因为过去如果我只是作小小的反抗,他会不断的变本加厉来报复,但自打这
次以后,这小子居然再也没有找过我的碴。这使我认识到了这些无赖欺软怕硬的本
质。

弟弟小时候也没少受气,我亲眼看到的就好几次。上学以后的情况要好一些,主要
是因为后来的大环境已有所改善。阶级斗争那一套不那么吃香了。此外,他虽然自
己动手不行,却在学校里交了几个能打的朋友,有几次他受邻里的欺负后,他的几
个同学都帮他摆平了。老三则基本上没有受过什么气。这除了上面提到的大环境外,
他自己的个性也起了很大作用。首先,我和老二由于受家庭影响,气质上跟当地的
孩子很不同,而老三则能和那些野孩子(爸爸的用语)打成一片;其次,老三很猛,
从小就欺负比他大三岁的二哥,在外面也是不管对方比他大多少,打起架来拼命往
上冲。还有一个例子,我和老二小时填表时成份那一栏都是老老实实填的地主,尽
管老大不愿意。而这老三看了那表后骂了句,什么他妈的成份地主,三把两把就把
那表给撕了。他们老师也没敢把他怎么样。

我几乎是到上了初中以后才真正同那些“野孩子”融合到一起的。那年月斯文扫地,
一切靠拳头说话。在那种环境下,我变得孤桀不驯,逐渐地也跟著参与一些坏事。
其中包括打群架。我的夥伴被打破过脑袋,我也曾把别人的头打破,自己也身上留
有伤痕。那时候打起架来,真的有那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的感觉。打红
眼时身上会陡然窜出一股邪劲,几乎就是在拼命。其实那时候没谁练过武功,所谓
打架高手只不过是敢出手,下手狠,或是成帮结伙的有根而已。到了你敢玩命得打
时,不管什么样的地痞无赖都得惧三分。

在家乡最后一次打架是在高考之后。那时本人学习上在县里已是“提起此人,大大
的有名”,高考之后更是被很多人羡慕的不得了。看到当年被他们欺负的地主崽子如今又
牛哄起来了,有些个不成器的泼皮(包括他们的家长)就很不舒服。经常嘴里风言风
语的。有时还故意说著让我听见。那天我们在球场打篮球,对方的一个泼皮故意搞
小动作跟我过不去。最后终于在抢球时发生了口角。吵着吵着,眼看这一架难免,
我想起小时候被这小子欺负的情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猛的一拳击在他脸上。这
小子气急败坏跑到墙边去捡砖头,这时候如果稍一犹豫就会吃大亏。因为一旦砖头
操在他手里,你就不要指望他会不砸你哪儿。我赶紧冲过去趁他猫腰捡砖头还没来
得及站起来,一脚把他踢个前趴,接著又是一顿拳脚相加。小弟当时在看球,这时
也冲过来照着那小子就是几拳。我怕混乱中他吃亏,就赶快叫他走,然后我一人对
付那个泼皮。几个人过来把我们拉开后,那家伙又趁机拾起几块砖头扑过来。不能
等着吃亏,我眼向四周扫。那时是秋天,已经是收割庄稼的季节了。我忽然发现一
人拿著把镰刀在那站在旁边看热闹,就冲过去一把夺过镰刀,转过身来和那家伙对
峙起来。这家伙一看到那锋利铮亮的镰刀顿时傻了眼,嘴里虽不停地骂骂咧咧,却
始终不敢把砖头砸过来。就这样,那天把那小子痛打一顿算白打了。

长期的被歧视和为捍卫尊严而不停的打斗,使我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傲倔强,暴躁
易怒。以至形成条件反射般的一触即跳。这一性格直到上大学以后才慢慢变弱,但
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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