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豆包 于 August 03, 2004 17:59:15:
回答: 唉，转的贴在东土都不样看 由 一默 于 August 02, 2004 23:40:29:
颜不染 YAN Buran 华夏文集
【透视中国】
东土归来说教育
·颜不染·
我对东土教育界的一些了解，主要来自于我中学母校老师和一位中学校友Ｅ，另外也从其它在大学工作的朋友那里了解了一些零星情况。Ｅ的舅舅是我的中学同班好友。
Ｅ从小学到高中，都是班上的尖子，也曾在省级钢琴比赛上获第一名，她于今年九月考入中国科技大学某系。十月一日放长假，我见到了回家度假的Ｅ。我主要向Ｅ了解了一下科大收费的情况，参见下表：
学费：４，５００元／学年
住宿： ９００元／学年
书费： ４００元／秋季
被褥： ２００元（一次性收费）
伙食： ３００元／月
若按一学年十个月来算，并假设春秋两季书费相等，则科大新生第一学年的固定开销是９，０００元。Ｅ说，一年一万元是肯定需要的。科大现在是实行公寓式管理，所以要收住宿费及被褥费，因为统一的被褥会使得宿舍里看起来更漂亮。但是，学生就只有这一床被褥，学校并不管换洗。
在我的印象里，中国科大北京研究生院（玉泉路）是东土第一家实行公寓式管理的学校（１９８７年），在那儿，被褥由校方统一换洗。这还比较像公寓式管理的样子。而像科大现在这种强行统一被褥的做法，只能给我以敛财的印象。如果允许家庭困难的学生自带被褥，肯定是花不到两百元的。当然，较之于每年一万的开销来说，省下这两百元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还是应该能省则省。
Ｅ的家庭经济状况，我是有所了解的，每年一万的开销，对她父母来说肯定是个沉重的负担。Ｅ和她舅舅都说，光靠工资是肯定不行的，主要得靠父母多年的积蓄。我问Ｅ，校方是否提供某种形式的助学金或奖学金？Ｅ说，助学金没听说过，奖学金是有的，但一等奖也不过数百（具体数目我没记住，好像还不到五百元），所以，并没有多大帮助，主要还是精神鼓励。
Ｅ的宿舍里有一个女孩来自农村，Ｅ说她很穷。我问具体穷成啥样？Ｅ说，不清楚，但一看她穿的衣服（有补丁）和看她吃的饭菜，就知道她很穷。
九七年回国时，我曾到过江西的一个中小型钨矿（该钨矿当时就濒于倒闭，现在已经完全倒闭），在那里，认识了一位该矿某重要部门部长Ｆ（当时，他尚未下岗，月薪约四百）。Ｆ的儿子于九六年考上北航，Ｆ亲自将儿子送到北京，随身带了近万元，在学校，各种费用一交（Ｆ曾详细给我列过各项开支，但我已经记不清了），再给儿子留下一学期的生活费，待回到家中，所剩不到五元。Ｆ当时就说，他儿子是中学的尖子，全家族的骄傲，所以那一万元是全家族的人凑起来的。而他和他妻子则每天以咸菜度日。
那一年，一位兴国人，还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该县某农户有两个儿子，于九六年同时考上重点大学，但他们的父母只筹集到一个人的上学费用，结果，临到学校开学日，兄弟俩谁都不肯走，一心要让对方去念书。最后，弟弟自杀而成全了哥哥的求学之路。今年回去，则听某造纸厂的一位朋友说，该厂某下岗职工的孩子考上大学，为父者面对高额学费，一筹莫展，最后从六楼跳下，一死了之。
朱老板上任后，一直为扩大内需而费神；然而，在高昂学费的重压下，有几家敢随便花钱？现在东土大力提倡所谓“教育产业化”，在我看来，就是想名正言顺地从百姓口袋里掏钱。当然，遮羞布还是需要的。今年，当局即有新精神，号称不允许一个新生因为财政困难而脱学。我为此专门向居所附近的大学某系系主任及该系所属学院某领导去了解此事。答复是，这个政策是有的，但执行起来肯定是有困难的，绝无可能保证所有困难新生都一定能来上学，学校也没有专款来保证这一政策的实施。事实上，上级单位也不会来考核该政策的落实情况。我将此事告诉了一位在北京新华社工作的朋友，朋友说，他们有道义制定这个政策，如果政策没有被执行，当然是“下面的”问题。
现在东土也在开始实行大学贷款制度，但圈内的某些朋友认为贷款制度的实施缺少保障，最关键的是毕业生找工作太难，且大学专业与就业市场基本处于脱节状态。例如，在很多学校，数理化中文等系仍然是最大的系，可这些系科的毕业生却普遍面临就业困难。另外，东土目前大学升级过滥，很多质量很次的专科都纷纷升为大学，这必然导致毕业生质量下降，在良莠不齐的申请者面前，雇主很难取舍。而最可怕的是，假大学毕业证随处可得，一本北大毕业证的价钱在五十到三百元之间。
上面介绍了一点有关大学教育的情况，接下来再给朋友们介绍一点中学教育的情况。
大约是在今年年初，东土教育部有文件要求给中小学生减轻负担，即所谓“减负”。应该承认，“减负”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惜，并无配套措施出台，以至于所谓“减负”已经变成一句空话。
这次回去，曾和我的中学母校老师，也是我当年的班主任（老师已于今年九月退休）谈起“减负”问题。老师说，在目前的教育体制下，所谓“减负”根本就不可能。即使你想给学生减，家长也不会同意。老师给我说了这样一件事：
每个学期开始，在给学生发教科书的同时，都要至少再发一套，有时甚至两套辅导材料（分别由省、市教委强行搭配），这些当然是要收钱的，因为这是省、市教委的主要财源之一，校方当然不敢不发。因为这些辅导材料并无新意，很多老师便不愿意用，现在上面又号召“减负”，那就更有理由不用了。可家长不干了：既然强行把书卖给孩子，又不用这些书，道理何在？校方无奈，只好要求老师们每天从辅导材料上找大量的习题布置给学生。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所有这些辅导材料上的作业，都有成套的习题解答在书摊上出售，几块钱一本（我曾亲眼见到），学生们人手一册，结果所有学生的答案都一模一样，老师虽然头疼，还得硬着头皮一个个勾打下去，不然在家长那里过不了关。
如果仅仅是多布置一点家庭作业也就罢了。家长们则要求在布置作业之外，还要给学生补课，理由很简单，发了书就应该讲解，而不能布置几道习题打打勾就应付了事。这类补课只能在周末进行，老师们当然要求补贴，家长倒是乐意掏钱，但学生中很多人不能理解，他们认为老师就是为了赚钱才强迫他们补课。我的老师一直是班主任，而收钱则是班主任的活。老师说，看见学生交补课费时的目光，她不仅手在抖，心都在抖。
应试教育的最终目的，当然是为了考重点初、高中，考大学。教师的好坏，完全由考生的升学率高低来定，其奖金也直接与升学率挂钩，如考上重点大学，奖金是两千元，一般大学，一千元，大专，五百元。考重点初中、重点高中也有奖金，具体数目我忘了。这些钱由所有考试科目的任课教师瓜分。
至于奖金的来源，则靠所谓的“外地”学生的学费中来。所谓“外地”生，很多就住在学校一两里地之外、甚至仅一墙之隔，但按行政区划分，他们应该去另一所学校念书。如果他们不去规定的学校去念，而去他们想去学校念，则必须交所谓的“择校费”。择校费的高低，完全由各校自己定，且与学生升学考试的分数成负相关关系。当学生的分数高到一定时，择校费可以全免。可以说，应试教育是使得“义务教育”成为一纸空文的主要原因之一。
当前的应试教育给学生家长带来的压力也不可轻估。据我的老师说，现在考大学场面真是壮观。绝大部分考生都由父母陪到考场，往往是一个负责各类文具，另一个则负责各类食品，结果是考场外的人比考场里的人还多。我的老师也曾特别和家长们讨论过这个问题。有家长说，心里也知道去了并无好处，但又怕孩子看见别人父母去了而觉得孤独，万一考砸了，反而要怪父母，想想看索性也去陪考算了。
身为父母者，担心孩子责备自己是东土的普遍现象。我的老师曾告诉我如下几件事：
一、某晚，近十点，某家长来电话，询问孩子学习情况。老师正在向家长说该生有逃课现象，对方突然挂断电话，此举弄得老师极为尴尬，还以为家长生气了。当晚十一点多，老师已经上床，电话铃又响，还是那位家长，上来先是一迭声的道歉，说是刚才儿子从外面回来，如果知道自己家长给班主任打电话，一定会暴跳如雷，全家一星期都不会有好日子过。现在孩子睡了，所以再打过来。按理，这么晚了不应再打，可刚才听说孩子逃学，不放心，故还是想再了解一点具体情况。老师说，这么怕儿子，就算了解了情况，又如何去跟儿子说呢？
二、有一位男生的父亲早已下岗，长年在广东打工，母亲一人在家照顾儿子，对儿子百依百顺，儿子上高中后，对母亲的态度犹如对待婢女，后来更发展到殴打母亲的地步。这位可怜的母亲既不敢管、又不敢不管孩子的作业，结果只好求自己的兄弟来帮着管，还一个劲地要求当舅舅的要注意方式，不要挫伤了孩子的自尊。这是当母亲的亲口向老师哭诉的。
三、有一位女生，成绩尚可，按考试成绩来预测，属于有希望上大学的那类。老师说，这女生还比较用功，也显得比较懂事。某日，老师在城里某一处忽然遇见该女生父亲在用高压锅给孩子崩爆米花。老师颇惊讶，因为老师知道该女生的家离这里很远。女生父亲说，俩口子都下岗多年，现在自己就靠崩爆米花挣点钱糊口，妻子也在帮佣，就指着孩子将来能考上大学。但孩子不准自己在住家附近做爆米花生意，怕丢人。为了孩子能专心学习，所以当爹的就跑远点来崩爆米花。
四、我的老师是教语文的。多年来，常给学生布置诸如“记一件（小）事”一类的作文。近几年来，常有学生写出如下作文：
昨天，是我的生日（或某一个对学生个人有特别意义的日子），爸爸
答应到了那一天将会为我做诸如此类的事情。结果，那天爸爸很晚才回家，
答应了的事便泡了汤。我很难过，爸爸也向我道歉，我终于原谅了爸
爸……等等等等。
老师说，这作文倒也算言之有物，但读起来就不是个滋味。在学生心里，全家最重要的就是“我”，永远是爸爸妈妈该对我如何如何，一旦父母没做到，“我”就特别伤心。如果“我”能“原谅”父母的“过失”，那便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老师接着说，现在教朱自清的《背影》都没劲，学生中无人能够理解《背影》所描述的亲情。老师认为，东土目前的应试教育，已经完全放弃了本应有的人文教育，考分便是一切。学生们也许会背《背影》，但决不会理解《背影》。
很多年以前，我曾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八四年美国总统里根访华时身边有几位三十多岁的助手，均为才华出众、堪当大任之辈，胡耀邦见之，颇为羡慕，曾当着里根的面，盛赞其年轻助手之才华。里根则对胡耀邦说了大意如下的一段话：贵国要赶超列强，雄心可钦可佩，但赶超的关键并不在诸如国民生产总值一类的硬件指标，而在于对下一代的教育。如果你们不能培养出我这样的助手，如果你们对下一代的教育赶不上我们对下一代的教育，那你们的目标就不可能达到。
如今，一晃就是一代人的时间，东土现行教育制度能给我们赶超西方列强的信心吗？
□ 寄自美国
刊登在 2000 华夏文摘 cm0012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