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树明 于 January 21, 2005 01:36:17:
五十四
这些日子,郭化民明显地坐立不安。黄瑶特感奇怪。并且他经常地一人独宿书房,抛下年轻的女人不管。这使黄瑶很不满意。她愿意嗅民民身上的味,愿意枕民民的臂膀,愿意民民的手抚摸她,愿意民民对她粗暴。她没有经历过暴风雨的呼啸与山摇地动,却能在事后和风细雨的舒缓中体味两性的余韵。她爱着大她二十六岁的“这个”男人,平平静静地爱着,爱得平平静静。她是情趣高尚的女孩,贤慧的年轻太太,没有那些庸俗女人对所谓“性高潮”“激发”“点燃”等污浊不堪的渴望。但是,不甚敏感的她,还是发现了丈夫的异常。
“民民,”这幢大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自我们的爸走后,您总是心绪不宁。”
“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谁怎么样了?”
“您爸。对不起,就是泰山,岳丈。和您爸是一个意思。”
不待他说完,黄瑶坚决打断了他,“我不喜欢听泰山、岳丈什么的,我就要你叫‘我爸’,或者用东北话说:咱爸。”
“英语常说:Don't make me。别强迫我。嘴一时改不过来,越逼越改不过来,时间一长,自然就习惯了。再说,我们现在还没结婚呢。”
黄瑶狠狠掐了他一下,“该死呀。人都是你的了,还没结婚呢!”
郭化民使劲揉了一下被掐的地方,“我担心您父亲不会同意我们的婚事。所以我问‘现在怎么样了?’”
“信才发出去两周,他们可能刚收到。总得让他们开会讨论讨论吧?”黄瑶搓着他的头,“小民民放心好了。我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会同意的。一定会同意的。”
黄乐同回国已经半个多月了,通了四五次电话了,他仍然那么快乐,语调里充满了大权即将在握的自信。上次,电话是从北京打来的,他正出席国务院召开的经贸座谈会。黄主任关心着那笔巨款的安排。
钱?这是不是他的另一个致命伤呢?郭化民找了个借口离开家,来到了大学社会科学图书馆三楼的报刊阅览室。那里有一份国内版的《人民日报》。时交十月中旬,八月初的报纸刚到。从一月一日开始,他一天一天、一版一版往下翻,几乎每个星期都有反腐败的报道,差不多每个月都有几个县团级以上的高官因贪污受贿落入法网,判有期徒刑的,判死刑的。一般来说,凡是贪污受贿金额超过五十万元以上的,大多数必死无疑!三十七万美元,合三百万人民币,够枪毙六次了。那七十四张五千美元的个人支票,他以保存根据为由,各复印了一份。再瞒着黄瑶复印一份,往中纪委一寄……。他顿觉心跳加快,眼冒金星,一阵眩晕。
杨天会!对杨天会。作为省委机关报高级评论员的杨天会应该了解政策。他尝试了几次深呼吸,激动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点。“天会。我有件事儿请教你。”
“不耻下问。新房子住着怎么样?”
“有这样一个人,是个官儿,正厅级,以他妻子的名义买了不少股票,是原始股。后来上市卖了,每股获利五、六十倍。这算不算腐败,犯不犯法?”
“肯定是腐败。只要是党政领导干部买原始股,九一年以后买的,就一定是腐败。九三年,中央三令五申不许党政机关干部参预股票交易,就是为了防止腐败。不过,但不一定触犯刑法。股票买卖,毕竟不同于贪污受贿,虽然违反了有关法律,但不属于犯罪。但是,如果上市公司以原始股行贿,那就是行贿受贿了。你说的那个当官的,买股票时给没给钱?”
郭化民想起黄瑶那天说的补交钱款的事,“大概给了。”
“这就不一定说是受贿了。再说,你方才说是以他老婆的名义买的。如果他老婆只是一般工作人员,连违反规定的错误都够不上。中央文件说不许党政机关干部参预股票交易,但没说不许党政机关干部的老婆参预呀。是啊,哪个当官的是大傻巴子,以自己名义买原始股的?”
“我明白了。谢了。再见。”他放下电话,完全冷静下来,倍觉遗憾。
当然了,他不知道,黄瑶不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中国老百姓和各级干部也不知道,就在他们怀着各种不同的人生目的奔生活时,一支以中纪委某常委带队的工作小组乘飞机直抵南江省省城,迎接他们的,是中共省委常委兼省纪委书记等一行人,他们在省纪委会议室里匆匆商量了几句,省纪委书记立即打电话给省委书记,要求面谈。省委书记听说“监察御史(中纪委常委的别号)”大人到,马上就明白出事了,立即推迟其它工作安排。面谈后,省委书记马上指示秘书,通知在省城的几位副书记开会。会上,他们一致同意中纪委的处理意见。
黄乐同从北京回省的第二天,省纪委办公室给他的秘书小章打电话,说省纪委召集部分省级领导干部的私人秘书开座谈会,黄主任任常务副省长助理,虽不是副省级,但将是副省级。因此,章秘书很有代表性,务请参加。章秘书请示黄乐同,黄乐同说你去吧。
章秘书一进省纪委会议室就愣住了。他和省级领导的秘书们是很熟悉的。可是,除了省纪委书记常在电视里见到外,众多的年轻人中,他一个也不认识。省纪委书记指示省纪委秘书长给章秘书介绍在座的同志。章秘书一听这些人的吓人头衔,就汗流浃背,小便失禁了。眼睛寻找着地板缝,恨不得自己就是土行孙,土遁逃到火星去。这些大官们,并不问他什么,待他坐下,中纪委常委大人还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满满的茶。请您看盘录象带吧。录象带的电视画面从他和黄主任进入脱衣舞厅开始,一直到他们分别挽着裸身舞女走出电梯。省纪委秘书长停了录象带,问章秘书:“还想往下看吗?”
章秘书“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没做。黄主任做了。”
就在郭化民翻看报纸的十二个小时之前,省委、省纪委做出决定:撤消黄乐同中共省委委员职务,撤消黄乐同省长助理的职务,建议撤消黄同乐的省经贸委主任职务(待人大通过后再对外公布),取消黄乐同的全国人大代表资格;开除党籍。(暂保留正厅级待遇。)
整整七天没接到黄家的电话了。这可真是一种极其反常的现象。郭化民提醒黄瑶:“您家上次来电话是什么时候?”
黄瑶故意撅起嘴,嘲笑他,“真让人心急如火,坐立不安啊。这求婚信怎么就石沉大海了呢?”
“您给家打个电话。”
“行了吧。拿着国际长途聊天,咱可是自己掏腰包。”
“哦哈?瑶瑶什么时候学会心疼钱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您学的。我来加拿大当天,往家里、外公家打了二百加元电话,看您那脸子。花公家钱就那个脸子,花您个人钱,不休了我!”
“鄙人知罪了。这次恩准您往家挂个长途跟爷爷奶奶妈妈爸爸撒撒娇吧。”说到这里,捏细了嗓子,“民民总欺负我。”
黄瑶笑弯了腰,原来郭大教授也挺幽默的。
郭化民递过电话来。她这才停住笑,摆摆手,“家里没事。犯不着花那个钱。”
是啊。黄家基本上三四天就来一个电话,一说就是一个来小时。算电话费,没有一百加元下不来。可是……。黄瑶不想花这个钱,他也不能硬逼着她花呀。何况这些事,还是不让她有所警觉为好。
来加拿大两个多月,黄瑶已经判若两人了。那个自以为是、优越感极强、花钱大手大脚的她,如今一心一意地做着她的教授夫人梦。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房里的各种摆设全是出自她的主意,布置得很雅致。一日三餐,毫不含糊,肉菜搭配,蔬果搭配,营养配方,严格按食谱的方法做。渐渐,郭化民也适应了生活的变化,一步一步退出了家务领域,家庭财权也有条不紊地转交给目前的主妇。可是,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结婚念头。说好了,黄乐同一离开加拿大,他就给她父母写求婚信,实际上,那封信并没有邮,可能早就被垃圾处理场焚烧成灰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六点多钟他就醒了,醒了一会儿,他推醒黄瑶,“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您爸黄袍加身,当了大总统。”
黄瑶撇撇嘴,“您啊您,心急吃不了热馒头。电话呢?打就是了。”
一听见长盲音,郭化民立即按下了电话麦克风。
“家里没人。”
“现在是中国的晚上六点二十八。兴许都去您奶奶家了。”
“又说‘您奶奶’!”
“那位?”电话拨向奶奶家,接电话的是瑶瑶的妈妈高玉洁。
“妈,是我呀,瑶瑶。”
“瑶瑶。”高玉洁哭了。
“妈,您怎么了?”
高玉洁只是哭。
有人接走话筒,哭声一下子远了。
“瑶瑶。我是奶奶。奶奶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不好的消息,你能不能挺得住?能挺得住!好。赵家、黄家的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挺得住。瑶瑶,你喜欢你爷爷吗?喜欢。好。你爷爷很爱你。他,他五天前,向马克思请教革命理论去了。”
黄瑶舒了一口气,“奶奶说的怪吓人的。爷爷离休了,还要去党校学习。”
“不。瑶瑶。爷爷故去了。”
黄瑶哭了。前黄副省长因突患脑溢血,经抢救无效,不幸逝世。他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杰出的省级党和政府领导人。享年七十九岁。
黄瑶哭了一小会儿,就好了。吃完早饭,伺弄起花草来。房里已有十多盆绿色植物了。一棵树,比他都高,肥肥大大的墨绿色叶子;还有一盆叶像竹叶的植物,小手指头粗的杆儿笔直笔直密密麻麻地戳在蓝边大肚白瓷花盆里;其余的是些时令花和草。他连一个名字都叫不上来。
人死得蹊跷。郭化民找了一个借口,独自一人驾车来到商学院。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王梦初打了一个电话。当他放下电话时,禁不住痛哭起来。他哭得好难受啊。痛哭,只有放开声来,才能哭得淋漓尽致,哭得痛快。但他不能放声,这是办公室,楼里有人,他只能拼命压制住自己,咕噜咕噜一点一点往外释放悲痛。
他终于死了。多少抗联将士屈死冤死在他手里。当他的死讯刊登在《人民日报》第四版左下角或右下角时,少许抗联幸存或健在者将怎样庆贺啊。他姓黄的也有进焚尸炉的一天!
据初老讲,(他以“生前友好”的名义曾去医院探望病人并参加追悼会),黄省长不应该死的,是让他儿子急死的、气死的。患病的两天内,他不住地大呼大叫,叫声恐怖凄厉。初老十分惋惜地讲了黄乐同的事情。最后,他肯定地说:“瑶瑶的爸爸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两年,省里的主要领导干部都是外派来的,不可避免地形成了外来干部和本地干部两大派别,相互间斗得你死我活。黄乐同作为本地干部的少壮派,自然为外来干部所不容。正没理由干倒他呢,他却自己给对手提供了炸弹。人才啊,可惜。”
郭化民面部毫无表情,“他将来会怎么样?”
“政治上没有希望了。虽然保留了正厅级待遇,但已经开除出党了。不是党员了,还能做什么呢?在中国,要想有所作为,首先就必须是中共党员!”
“那么,另一派干部会不会继续在经济问题上难为他,比如经济腐败方面,以便彻底把他打倒?”
“我想不会了。对方的政治目的已经达到了,黄乐同现在已经无足轻重了。搞狠了,人心不稳,对他们也不利。黄乐同毕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帮人。”
“那么,他的一帮人会不会帮他渡过难关,寻找机会,让他东山再起?”
“我看不会。第一,常务副省长在本地干部里面产生,是既定方针。他倒了,为另一个本地干部出山创造了条件。第二,据说,最高领导层对黄乐同的事件非常重视。第三,错误的性质,绝对难容于中国这个社会。”
“初老,我真佩服您。您不仅是经济学家,还是政治分析家。”
初老在万公里的那端哈哈大笑起来,“我和各方面人士都有良好而密切的联系。黄瑶怎么样了?”
“她还不知道她爸爸的事呢。”
“瑶瑶的信里对你充满了敬佩之情。花堪折时直须折。机不可失啊。”
郭化民脱口而出一个字:“是。”
黄乐同和章秘书“亲临”的头一天,他找到“吹气儿”私人侦探公司。他递过去一张照片,要求侦探公司明天把这个人在脱衣舞厅的一举一动全部摄下来。并要求绝对不可出现一个大高个子陪同人员(尚风林)的镜头。然后,按地址分寄两处(中纪委、省纪委)。从“吹气儿”出来,他去找尚风林,麻烦他第二天晚上带两位客人到脱衣舞厅开开眼界,“要让他们玩得高兴。这对我很重要。”他特别叮嘱道。所以,黄乐同的身影一出现在脱衣舞厅门口,一架精巧的摄影机镜头就没离开过他和章秘书。不过,有一点是郭化民没料到的,黄乐同竟然坠落到嫖娼的地步!
为此,他花费了二千加元,外加百分之十五的消费税。消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