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CANADAGE 于 August 11, 2005 13:25:15:
CANADAGE:很喜欢萨苏写的东西。从他写北京机场开始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非凡地讲
故事的能力。特地为大夥儿转一篇他的新作。
天才绝对是有的。萨苏就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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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科院杨耀武叔叔的故事 作者: 萨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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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北京火车站的瘸子
文革抄家那年秋冬之交,北京乱得跟巴勒斯坦似的,红卫兵在大街上设岗,见着烫
发的就剪阴阳头,见着穿皮鞋的就剁脚尖,怕事的老百姓一般就不出门了。外地?
外地更森人,科工委的强唤文大校说,他那年到重庆办事,到驻地进食堂一看窗户
上都挡着水浸湿的棉被,问,说是挡子弹的,外边正武斗。坐下,老战友给他接风,
拿出个西瓜刚要说话,外边轰的一声 ━ 迫击炮!老强反应快,扑通就趴地上了,
只觉脑袋上冷风嗖嗖,硝烟呛人。抬头一看,大门不见了,低头一看,十几号打遍
美帝蒋匪无敌手,扬威三千里江山,傲视喜马拉雅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军官 ---
都乖乖在地上趴着呢,爬起来再看,桌上那西瓜已经齐齐整整的切成了两半 ━ 让
炮弹片切开的。
饶是老强军官半世,多少年以后说起这事,依然心有余悸 ━ 要是让武斗的炮弹给
光荣了,这兵当得实在太窝囊。
这还是在部队驻地阿。
那时候除了大串联的红卫兵,或者在老家给逼急了来北京投奔亲友的,因公因私出
门的人就很少了。
所以,那天晚上在北京火车站对面胡同口上站着个拎俩大旅行袋的瘸子,就显得很
突出。
这瘸子一只脚向后不自然的翻曲着,拄一根黄杨木拐,满头短发如同钢丝般支支楞
楞,茫然的站在街上,两只不大的眼睛东瞅瞅,西看看,表情呆板,间或挪两步,
又瞅瞅看看,看样子八成是个刚到北京的外地人,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有个好心的老头问他:你去哪儿啊?要不要我领你去?
他说:谢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就想在这儿凉快会儿。
老头一边走一边回头,心说,这人一口北京片子,满明白的样子,怎么说的话跟失
心疯似的?这什么天儿啊,凉快会儿?!莫非受什么刺激了?这年头。。。
那瘸子还在左顾右盼的走走停停,就走到通东四南小街那条窄街前边了。
这时候,一边街角上坐的几个小伙子站起来,溜溜达达的走过来,正好走到这瘸子
旁边,为头的一个胖子转头看看他,开口了:哎,你这瘸子,找不着路了吧?去哪
儿啊?
那瘸子傻乎乎的转过头来,笑笑,道:俺,俺找俺亲戚。。。
胖子一笑,挺热情的 ━ 你亲戚在哪儿啊?
在。。。在个地儿叫西直门。。。
哦,西直门啊,往北边一拐就到了。胖子说着指指胡同往前走。
谢谢。瘸子挺感激的说,提着包要走。
后边一个一身绿的小伙子说了 ━ 胖哥,你看你,人家瘸哥拿那么多东西多不方便,
你就不知道帮帮人家?
哎呀,应该的,应该的,哎,瘸同志,我们也正好往那边去?要不咱们一块儿走?
那敢情好,首都好人多阿。瘸子笑嘻嘻很感动的说。
就有俩小伙子上来,一人接过瘸子一个包来,一个小伙子差点儿一个趔趄,心里话
━ 什么玩艺儿啊,这么沉。。。
那绿衣服小伙子冲胖子使个眼色 ━ 有货。
胖子就挺热情的扶着瘸子说,瘸同志,没几步路,我扶着你。
谢谢啊,谢谢阿。瘸子靠着那胖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一会儿,瘸子似乎觉得有点儿不对,停下说:哎呀,俺看这地方咋有点儿背呢?
西直门,在这边儿么?
可不是?胖子说,用手一指 ━ 你看,那边,不就是西直门城门楼子。
瘸子正往那边张望的时候,穿绿衣服的小伙子冷不防抡起腿来,照着瘸子撑的拐杖
猛踢过去。
过了好久,当这个叫军儿的小伙子成了大小伙子,和还没长成小伙子的萨说起那件
事来的时候还懊恼得很。他指着小腿迎面骨上紫色的伤疤说 ━ 我踢谁不好,踢杨
瘸子阿。
数学所这片儿,华罗庚能吓得萨爹卷铺盖卷,陆启铿教授能让外国留学生尿裤子,
真算得厉害,可杨瘸子的厉害就和他们完全不同了。
杨瘸子的大名在数学所,可以止小儿夜啼!
中国科学院系统所副研究员杨耀武,人称杨瘸子,还有一个绰号叫做“铁拐李”。
二。小儿不敢夜啼
有一次中关村街上两伙学生打架,打急了就动了家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不过
是书包板砖一类,一个小子抡起书包来,不留神,就把旁边路过的一个更小的孩子
的眼睛给打着了。
那孩子眼睛给书包打了一下,坐在地上就哇哇哭起来。
这时候另一个学生看看变了脸色,喊:糟糕,快跑!你把杨瘸子的小孩给打了,你
不想活啦!
顿时作鸟兽散。
这样描述下来,好像杨耀武研究员是数学所的一霸,很野蛮似的。
其实,杨叔叔这个人不但不凶,而且为人幽默,性格很好,他快乐达观,跟人极少
斗气。杨先生到九十年代还是副研,并不是他的水平不够好,说杨耀武是中国现代
信息学的奠基人之一不算过分,中国大学最早的信息学教材就是杨和另一位金先生
合写的呢。他没有评正研因为他与世无争,谦逊让人,另外,他在数学所那些年,
主要作的都是给大家当人梯的工作。萨爹说过,这工作干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出成
果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有的活儿它容易出成果,有的它不容易出,这没法衡量。杨
耀武先生经常干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但是他从来不争。这影响了他的晋升,可是给
他带来了更多的朋友。杨叔叔人缘之好,让另一位脾气不好的研究员嫉妒的要命,
这老兄醋意十足的说 ━ 就是杨瘸子把马桶倒在咱们楼道阿,你们也得说是我干的。。。
杨先生不争,大概除了性格好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在这帮老九里面有优越感。
九十年代早期,随着改革深入,科研院所的项目减少,有一段传科学院要解散,以
后科研走美国日本的路子,放到大学里面去做。科研人员要么归并大学,要么自谋
出路。
于是,老九们就人心惶惶起来,纷纷议论,就我们这帮人,最小的也奔五十,干不
了几年就要退休,到哪个大学有人要阿?
那。。。自谋出路?
他们会干什么阿?上火车站扛大包肯定没人要,扫大街?闹不好把大街扫得跟矩阵
似的。。。
老哥们儿们就在一块儿长吁短叹阿。
就一个人不发愁。
谁?
杨耀武。
人家说杨瘸子我们这么着急,你该喝茶喝茶,该看报看报,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杨先生说我着什么急阿,忙了这么多年,好容易闲在闲在,我不喝茶看报我干吗阿。
你就不着急解散。
解散就解散呗。杨先生扶扶拐,笑嘻嘻的,解散了我去开业,推拿按摩,扎针灸,
我干什么不比在科学院挣得多阿。
一众哑然。
半晌,大家忽然活跃起来,说对阿对阿,我们怎么没想到,吴文俊先生可以去教法
语么,老萨你不是会修电视?开个电器修理部怎么样?杨立芝你可以去演电影,肯定
挤兑得潘虹跳槽阿。傅高标,老傅,你对易经熟,要不去摆摊子算命?
说实话,过了好几年听这样的笑话,心里还有点儿酸酸的。
都是在数学领域里干了几十年的阿,外国数学学者想和他们交流都巴结不上呢。。。
杨先生这几手绝活可是真的,他幼年残疾,杨老太爷非常替他的将来操心,于是想
个主意,请附近中药堂的坐堂推拿大夫教他几手医术,将来万一有事,凭这点儿本
事,也免得他饿死。不料那坐堂大夫本不是等闲人物,而是从湖南犯了大案北上避
祸的一位武林高手。这人年纪虽老,却膝下无子,杨聪明伶俐,引得老师不由得喜
爱,渐渐师徒情深,遂把一身本领倾囊传授。中国古代的医术本来和武术就是相通
的,所以杨学习医术以外,也就学了一身好武功。
研究员会武术?这有什么奇怪,没听说哪家武馆规定学武术就不能学数学的么。
萨不懂武术,但看现在武术论坛上的内容,大概知道,杨先生所学习的武功,也许
称不上第一流的。
因为他学的本领,属于外家功夫,杨善于给人推拿,正骨,兼修针灸,从武术角度,
他不练内气,无论行医还是动武,多半凭手劲,腿劲,抗击打和深湛的人体解剖学
知识解决问题,用他自己的说法,那是“硬碰硬”。杨先生的本门功夫,据说是一
种很古典的东东,叫做“分筋错骨手”,听听就是满碜人的玩意儿。
不过,杨先生极少动武,象北京火车站一战,那更是绝无仅有的主动找碴,他当时
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这样做要出大乱子的。更多的时候他热衷于行医。
也正是因为行医,给了杨先生可以止小儿夜啼的威名。
因为杨先生的师父百分之九十是练武的,只有百分之十算是行医。杨先生虽然不再
动武,但他行医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让人觉得太过霸道。
三。刀箭药师父
[这一章写完杨叔叔看了只怕要骂我,不过他比萨爹小,前些日子看系统所的编制,
他还没有退休,整天忙着带研究生怕没有功夫找萨来算帐,真来。。。热血龙魂兄,
梁搏虎兄,老萨可就指靠二位了]
数学所的孩子差不多都被杨先生“治”过,他治起来手到病除,让家长感激不已,
而当孩子的则咬牙切齿。
我就有一次被杨先生治过。
那是去中关村游泳池游泳,我那些天试着学跳水,其实也就是在深水池旁边学个扎
猛子。深水池一头深一头浅,我因为想事走神,有一次一下子就从池子浅的那头下
去了。
多亏,也就是下去的一瞬间,我想起来了,觉得不对,哎呀,这样要把脖子戳断的
阿。急忙中手用力向前一推,正好推到池底。这样,缓了一下,而且当时我尽力的
把头往上仰,所以只是鼻梁和池底轻轻的擦了一下。
赶紧上来,就觉得全身不对劲。小伙伴看了我,都挺吃惊的样子。我赶紧跑去照镜
子,一看,好么,感觉是轻轻擦了一下,鼻梁已经变色了,跟唱京剧的萧长华似的,
这不奇怪啊,水泥池底么。更糟糕的是,脖子歪了过来半边,转不过来了。
就这样擦干了身子跑回家里,想去医院。
可巧杨先生正和我爸讨论问题呢。
杨先生说我给治一下吧,几分钟的事儿,省得跑医院还受罪。要说弄脖子这地方可
是有点儿悬,但是萨爹对他很信任,知道杨先生手上有把握,说行,你帮个忙吧。
我就坐在椅子上,杨先生搬着我的脑袋,轻轻的转,一边转一边和萨爹聊天。别说,
他这一弄阿,虽然脖子还是转不过来,可是感觉满舒服。杨叔叔不时的问:疼不疼?
疼不疼?
不疼。我挺舒服的回答。
正这儿飘飘欲仙呢,忽然风向大变,杨先生手上骤然一紧一推,我只觉得脖子上一
阵剧痛,要说萨那也不算窝囊人,就这一下,一声惨叫啊。杨先生弄你疼,那不是
一般疼法,真受不了。怎么形容呢?平常你疼,那是肌肉疼,牙疼您有过没有?那
是神经疼,所以才让人觉得要命。杨叔叔那一下,我觉得他就是用我的骨头去敲我
的神经呢。那种疼让你一辈子忘不了。
更奇特的是我有了一个古怪的感觉。
这种古怪的感觉我想在座的朋友都没有过,要有的,就只能是戊戌六君子了 ━ 砍
脑袋的感觉。我的感觉就是杨先生把我的脑袋摘下来,跟身子分了家。。。
好在这感觉也就是一瞬间。杨先生已经松了手,我抱着脑袋就蹦了起来,眼泪这才
迸出来。
杨先生对萨爹说 ━ 怎么样,能转头了吧?好了。
。。。
上大学出车祸,锁骨长的不正,大夫说需要掰开重新接,不然影响以后运动。萨娘
问我的意见。我那时候正打羽毛球上瘾,而且自负豪气,说没事,重接吧。萨娘说,
要不,我问问你杨叔叔。。。我说,那,那还是算了吧。萨娘说你想哪儿去了,我
就是找他咨询咨询。。。
到地坛骨科,大夫动作极利索,就是一样让人痛不欲生,出来我刚要说话,萨娘说
哎呀,果然好得快,你杨叔叔说这个大夫是他师弟。。。
我。。。。
我认识的小朋友们几乎没人讲不出类似的故事。
所以有时候数学所的小孩儿不老实,家长就说:要不,让杨瘸子给他治治?
嘿,只要这孩子听得懂人话,立码就老实了。
杨先生除了正骨,还会推拿按摩,也是见效极快,鬼哭狼嚎,他练的大概纯是外家
功夫,一捏一拿下手极黑。
现在看报纸,经常看见外边有按摩女让人给杀了的,个别的还给大卸八块。我有把
握说这些按摩女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真正做按摩的不论男女,那是那么好杀的?杨
先生的徒弟林瑛女士现在虎坊桥开业行医,您去试试,那学按摩的手上都有功夫,
你看林大姐斯斯文文的,干起活来手一抄,别管你是状如奥胖还是雄如赵括,一条
腿刷就给你抄起来,如提婴孩儿,要敲要捏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对这个功夫没
概念的可以拿身边的兄弟或者老板练练手就明白了,一条腿是那么好抄起来的么?
所以,要是色狼敢惹这样真正做按摩的,还不定谁给大卸八块了,人家还不用动刀。
我对武术一窍不通,只能听人家讲究,纸上谈兵。不过大多数武术家都讲武学的大
道在于由内而外,由骨而皮,这我觉得很有道理,就象我们做计算机网络这一行的,
如果有扎实的数理逻辑功底,比对具体网络协议信号的熟悉更为重要。这样说来,
武林高手中练内功的或许最终要比练外家硬功的高出一筹。
有趣的是武侠小说里面那种纯粹练外家功夫的,多半是黑道恶魔,还必须给好人留
出一个练门来。
我的看法,杨先生的师父应该是内外兼修的。有这个判断是杨先生讲过他师父避祸
的经过。这位老师傅出身是湖南一个大土匪寨子里的刀箭药先生,据说是土匪看重
他医术武艺双全,屡次下山礼请,把他请上山的。这土匪竟然这样有礼貌,今天听
来新鲜,我的湖南同学说这在当时挺正常,湘西自古土匪是一种正当职业,大家都
很看得起的,很多书香门第都和土匪有来往呢,逢年过节土匪到地主家喝酒拜年,
跟自己兄弟一样。所以,对湖南人大家应该礼敬一点,象雪个那样看起来温文尔雅
的你要惹毛了她,送两担谷子给哪位大王明天您就神不知鬼不觉找教宗喝茶去了。
[cchere.com 西西河 萨苏]
忽然想,要是有在加州的朋友是否应该调查一下雪个到了那边以后当地的失踪人口
问题。。。
言归正传,这位师父在山上干得挺好,没想到有一天山上的老大良心发现,不想当
土匪了想当正规军。于是招安进城。
自古以来招安下场作陈明仁的少,作宋江的多。
招安本来就是当地县长的一个圈套,等土匪下山换了军装,集体照相的时候,照相
机就忽然变了机关枪。
二百多条湘西汉子,那叫血流成河。
刀箭药先生不算正式土匪,换句话说土匪的正规编制里没他,所以土匪招安他没跟
着走,回家接着干他的农活,结果逃过一劫。
但是这位老兄和大多数楚人一样,义气深重,他知道了这件事,就在县长衙门对面
开了个摊子,专门推拿按摩,结交衙门中人,伺机给弟兄们报仇。
终于有一天,县长大人身上不爽,师爷就想起门口那个摆摊的来了,说让他给捏一
捏吧。
刀箭药师父就恭恭敬敬的进了衙门。
一阵揉捏,县长通体舒泰,舒服极了,告诉人给刀箭药师父打赏。
县长还见了刀箭药师父,说,你这个手艺好啊,真舒服。你还会别的医术么?
师父想他是不是在试探,就摇摇头。
县长说,你这个手艺让人舒服,不过不是正道,多学些救人的医术吧。
县长的眼睛明如秋水。
刀箭药师父连夜逃走,穿州过府,奔了北方,从此隐姓埋名。
当夜,县长全身骨骼齐断,惨死床上。
多年以后,刀箭药师父问杨老太爷 ━ 你说我给弟兄们报仇,这件事干得是对呢,
还是不对呢?
[待续]
四。杀人于无形 14 []] 2005-06-23 10:53:39
下手以后行若无事,杀人于无形,这绝对不仅仅是外家硬功。
不过杨叔叔应该没有学到那样高深,因为他师父是先教他医术,后来,对他说你身
有残疾,出去人家会欺负你,学些武艺吧。这样杨叔叔开始学武,他的师父没有来
得及教很久就解放了。解放的时候这位老师傅思谋良久,和杨先生洒泪而别,飘然
而去,从此不知所踪。
杨老太爷曾经劝过他留下来看看局势。
老师傅苦笑一声说,咱是土匪出身,糊弄国民党老蒋不成问题,这整天毛匪共匪的,
一直打上金銮殿,我怎么糊弄得过他们?我们这种人的日子到头啦。 -- 你看着吧,
三年之后,天下无匪。
所以杨先生学功夫应该是只学了一半。这样的功夫教训小流氓富富有余,对付一流
高手或许还有不足。
不过我觉得今天这个社会,有杨先生这样的功夫就足够了,因为你一辈子能碰上几
个武林高手?这个观点和我们院艾树庭艾大爷的看法是一样的。
艾大爷是科学院一位处长,不过他这个处长的顶戴可不是钻营来的,是战功换来的。
艾大爷是第四野战军的军官出身,从东北打到康定,杀人如麻。虽然战场杀敌是军
人本色,但有人说艾大爷盼了多年儿子只生闺女大概因为有人命在身吧。艾大爷盼
儿子不是重男轻女,而是他盼有个儿子继承参军的祖业,听了这话鼻子气歪,怒道:
我老艾从此吃素,天天念佛,这回行了吧?
大概,他念哪个佛,哪个佛会觉得脖子后面冒凉气。
我们小时候看武侠小说,在院子里争论,艾头儿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终于晒道:
那都是吹牛,你们说的那俩人手顶手七天七夜,哪有人受得了?不吃饭不喝水么?
我们对武侠小说的了解可比他强多了,马上七嘴八舌的反驳他 ━ 大爷,您看啊,
这人家书里写了,有西瓜吃啊,西瓜,又能充饥,又能解渴。
艾头儿冷笑道:那他们能七天不拉屎?不撒尿?
我们#¥¥%%#¥¥¥。。。
还真没想到这个问题。
有一个小子脖子硬,硬挺着说 ━ 大爷,您没见过武林高手,您没有发言权。
艾大爷眼睛一瞪,我没见过武林高手?我见过的多了,说出来吓死你。
就讲了一个。
四九年,艾头的部队进川西坝子,艾头奉命带一个警卫员去收编一伙地方武装。
川西坝子是刘文辉将军和平起义交出来的,所以地方上没有领教过解放军的厉害,
当地盛产袍哥,好勇斗狠,就有的人很不服气。这支地方武装开始就是这样,及至
跟解放军发生了冲突,让解放军一个冲锋打得七零八落,死的死伤的伤,这才决定
投降。
投降是投降,可还很有人不服呢。有的人把兄把弟被打死了,更是输得眼睛发红。
所以艾大爷去交涉的时候,走到寨门,就看见周围聚集着不少人,有的持刀,有的
持枪,气势汹汹,寨门里头坐着一条大汉。这条大汉从梁博虎兄的描述,应该是功
夫真的不错,算得上武林高手。因为艾大爷说这人抱着刀坐在那儿,斜愣着眼睛看
他走近,一用劲,全身骨节就嘎巴作响,声如爆豆。
要是搁电影里,这时候的解放军应该是从容不迫,过刀枪林,让人家老大敬酒佩服。
那是电影,真事儿你走过去他真能砍你个一刀两断,那人眼睛都是红的。
艾大爷自有他的办法,这么个土匪都对付不了四野凭什么狂得没边阿?
艾大爷当时就把手枪掏出来了,照着那大汉脚底下就是一枪,尘土飞扬。那大汉一
下就蹦起来了。
他把手枪指着那条大汉,硬梆梆的走过去,冲他嚷 ━ 你X巴狂阿,你X巴怕不怕这
玩意儿?不怕你再打阿?回过头来用手枪指那一大帮人 ━ 你们怕不怕?谁不怕谁
来,咱们再打!
没有不怕的。
所以,艾大爷的意思很明白,有枪的时代,武林高手练得再高明,也比不上一杆枪。
这个说法有些片面,不过我觉得武术的价值的确在从战场上走向民间,也就是说,
今天的武术,防身的价值更高一些。
杨耀武研究员的功夫,虽然不一定能和武林高手较技,但却让他这个瘸子直到这么
大岁数从没人敢欺负他。
所以,那个穿绿军衣的小伙子踢他的拐,是找倒霉。他的脑子本来挺好使,这踢拐
的招数,颇有古代射人先射马的兵法精要,问题是他这一脚踢出去,忽然就发现杨
先生的拐往前挪了一尺,够不着了。
更糟糕的是,杨先生的拐并没有停在那里,那样也就是踢不着罢了。
杨先生的拐往前一移,接着就迅捷无伦的抡了回来,正砸在小伙子的迎面骨上。
这可是硬碰硬,黄杨木拐碰骨头。
多年以后,这一拐留下的伤疤犹在。
人身上有些地方打上不太疼,比如屁股,有的地方打上就特别疼,这迎面骨就是其
中之一。
杨先生说我已经够客气了,稍微多用点儿劲儿他一条腿就折了,我不想让他也残废,
就是让他疼一点。
杨先生给人治病都让人死去活来的,他要让人疼还得了阿。
所以小伙子马上抱着腿,尖声叫着倒地打滚。
与此同时,不等那胖子反应过来,杨先生一把攥住了他四个手指头往手背上一拗,
别看那胖子块头大,也吃不消这轻描淡写的一下子,哎咬一声就跪下了。
杨先生一手夹拐,一手拗着胖子的手指头,半个身子的重量就压到胖子的手上了,
换了一口京腔问:说,昨天你们劫了一个眼睛不好使的对不对?他的包呢?
那胖子满头的汗珠象黄豆一样就出来了,不过他还是硬挺着,不开口。
杨先生倒有些奇怪 ━ 这小子看着不象这么硬气阿。
我问过杨先生,我说杨叔叔你怎么下手这么狠阿。
杨先生苦笑一声,说我没办法,我是瘸子阿,象我这样的出手就要毒一点,不然人
家看我一条腿,震不住场子。
就这样一愣的功夫,一个提行李的小伙子已经扔了行李,从杨先生背后窜上来,一
声不吭,袖子里掏出一样家伙来,冲着杨先生的后背就扎。
这个东西,是北京小流氓打架专用的东西,叫做管叉。
管叉不是传统的兵器,是北京流氓的发明,原料是东风牌雨伞的伞杆。东风雨伞的
伞杆是一根中空的钢管,硬度极好,锯成斜茬非常锋利,力气大的可以把人刺穿,
而它的尺寸又可以藏在袖子里,比较隐蔽。更可怕的是这东西中间是空的,如同刺
刀上的血槽,可以让人短时间大量失血而死。
杨先生后来说我当时都有点儿后悔了,一出手就要人命,没想到现在的小孩儿下手
这么黑阿,我们小时候。。。
五.夺命王传奇
我在老美干的时候,公司附近有一家非常华丽的中国饭馆,叫做“皇宫”,金碧辉
煌,连砖瓦都是从中国运去的。小掌柜小王先生已经很美国化了,中文都说不太好,
老掌柜老王先生则是山东人改不了的拗舌头口音。我带了一帮青岛客户去吃饺子,
老王掌柜热情得很,告诉灶上今天的饺子别放Chess,自己下灶打馅,要让老乡们吃
好。他热情,因为奥马哈是美国的肚脐儿,中国人去得不多,特别是山东人少,老
乡见老乡,亲切万分。
我在奥马哈呆了两年,始终对西餐不太适应,经常去“皇宫”吃,到后来老王掌柜
的菜单都不用看了。
奇怪的是这饭馆几个老跑堂的都有些恶形恶状,年纪虽老,年轻时候彪形大汉的底
子依稀可辨。日子久了,知道老王掌柜的原来身世非常坎坷,一生走了不少地方。
有一次看着武侠电影,跑堂的说走了嘴,竟然讲老王掌柜是香港黑道上混过的,不
禁让人倒吸一口冷气。下来打听,人家说没错,老王掌柜的有个女儿写小说,名字
叫作《My Daddy Killer King》(翻译过来大概是《俺老爹叫“夺命王”》。。。
行,好名字,这丫头够会煽情的。 ━ 萨评)
这本书我后来得这个在当地教散手的女作家惠赠一本,看完觉得要是她写得不假,
老头的故事可以拍电影了。
照她的说法,老头儿王掌柜原来是练武术的,有个师父叫马永珍,当年曾带着一帮
山东徒弟在上海和人争霸,也是一代枭雄。不过那个时代英雄短命,不久马师父一
个不留神让人家给剁了,群鸟失头,人家报仇,徒弟们作鸟兽散,其中一个姓王的
一个猛子就跑到了香港。
这就是当年的王老掌柜。
问题是他除了会武术,也不会别的阿。没办法,就在码头给人扛大包。
扛着扛着,当地码头的黑帮就打起来了。
原来香港这地方,码头是寸土寸金之地,也是黑帮争斗最为激烈的地方。三天一小
打,半月一大打很正常,那是黑社会在作企业结构调整呢。
不过王老掌柜看来,香港黑帮跟上海相比,简直就是小儿科。香港的帮会动棍子乱
打的居多,会众就是码头工人,说白了一群乌合之众,还真没有几个懂武功的。
于是有一天两边打架,老王手一痒痒就参加进去了,帮着自己这边的帮会打。
现在我们知道,没练过武那跟练过的你根本没法打,人多你也不行 --- 那不是一个
数量级的。老王一出手就给对方残了一个,震惊四座,这种事当时并不多见,王老
掌柜这边一仗大获全胜。
虽然大获全胜,打伤了人,避几天警察是要的。躲开了警察躲不开仇家,人家那边
报仇的就找上他了,七八口砍刀把赤手空拳的老王掌柜堵在饭馆里,说要砍他的脚
筋。
好个老王掌柜,身处绝境毫无惧色,大喝一声,抄起椅子撅下两条凳腿,抡起来就
打。
恶斗结果老王掌柜杀开一条血路,扬长而去。老王掌柜头上被人砍了两刀,可对方
七八人无一不伤,更有两个反而被老王掌柜夺刀斩了脚筋。此战之后老王扬名香港
黑道,人送一号“夺命王”。
当地黑帮的老大就看中了老王的这手好功夫,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 就是这位
女作家的老娘了。老大让他专门作自己的左右手 ━ 用现在话说,脱离生产劳动了。
此后夺命王在香港黑道横行数十年,义薄云天,血债累累,其中传奇书中都有,我
也不再赘叙,有兴趣的朋友自己可以到书店买一本来看,或者到奥马哈皇宫饭馆找
老王掌柜自己问去就是,我知道他今天还在那儿开店,买卖越发红火。
到了六十年代,夺命王的老丈人翘了辫子,众望所归,这一帮人就公推夺命王作了
老大。
奇怪的是他的故事到此嘎然而止。
有一天,兄弟就大著胆子把这本书拿给老掌柜看。
王老掌柜不懂英文,但这本书显然他知道得很清楚,嘿嘿一笑,说界丫头,炊(四
声)牛儿。
“吹牛?那这都是虚构的了?”兄弟多少学过点儿新闻采访,知道这种敢动手夺刀
的多老都是一激就跳。
王掌柜的斜愣了我一眼,说,在香港混了这些年,偶尔动动手,有几个老弟兄倒是
真的,夺命王啥的,那是炊(四声)牛儿。
我就问了 --- 您在香港混的那么好,干吗上美国开饭馆阿?这么大岁数还得学美国
话。
老王掌柜当时坐在我对面,本来起身要走了,听到这句话,又坐下了 ━ 你雪(说)
的对阿,我愿意学那个夜死,努,那个哈罗阿?那是没办法。混不下去了啊。
怎么?您堂堂的夺命王,谁敢惹您?
嘿,夺命王不夺命王,混了这么多年大伙儿还卖你王叔点儿老面子。谁知道。。。
谁知道后来从广东来一帮红卫兵,三下两下把道上的弟兄全他妈打趴下了。
红卫兵?
是啊,这帮小子好像去越南过,犯了啥事儿,不能在河那边呆着,偷渡过来,瘦得
跟小鸡子似的还说是要在香港闹革命。你说香港谁能跟他闹革命阿,弟兄们也没把
他们当回事。嘿,这些小子一看干革命不行啊,他就入了我们这一行。
您怕他们?那都是雏儿啊。
雏儿?你王叔都让这帮雏儿挤兑到九州外国炒米饭了。
嘿,混了几十年阿,几十口刀街上对着砍,你王叔也算见过世面。可最狠不过,咱
也就是挑人个手筋脚筋,这帮小子。。。这帮小子上来就把人往死了整。谁惹了他
们 ━ 咱就是没惹他们,只要他觉得咱碍事,当,一枪就给咱竖大街上了。一年里
死十几个弟兄,后来咱也急了,送个弟兄混进去,这才知道他们上课。讲那个唯物
主义。。。
阿?黑道上课?还唯物主义?王叔,这也太夸张了吧?!
咱不夸张,“唯物主义”,这个词咱记住了。要真叫几十号人对面开打你王叔还真
不怕,可人家不这样跟咱打,他专在咱背后下手儿。人家说了,唯物主义,就是怎
么效果最好怎么来,什么江湖规矩都是放屁。明着打不定谁输谁赢呢,还是背后给
咱一家伙省事。砍脚筋?人家说,那咱将来还能找警察指认他,弄死了咱上哪儿告
状去?唯物主义不承认阴曹地府。用刀?用刀他没把握他用枪。。。哎,以前咱们
哪见过这玩意儿。。。你说咱们还能混么?老啦,跟不上趟儿啦。。。
。。。。
我想,杨叔叔被人家照后背就是一管叉时候的感觉,和老王掌柜看见红卫兵出身的
后起之秀动枪一样觉得自己脑子跟不上趟儿了。
从他说的话看,杨先生温良恭俭让的性格肯定不是先天形成的,他小时候,恐怕也
不会少和别人一样干开瓢打架的事儿。不过他没说过具体的事情,我也就无从考证
了。瘸?瘸怎么了?人要活跃可不管是瘸是瞎,那是先天性格决定的。杨先生说过,
他在中学里老拿一位校工开心。那位校工分不清色,就是我们今天说的色盲,杨先
生叫上一帮孩子追着冲他喊 ━ “大色迷,大色迷!”学校里面喊,走大街上也喊,
弄得大姑娘小媳妇对人家校工侧目而视。
等校工急了来抓,就一哄而散,您别看杨先生拄拐,他自己说熟能生巧,急起来一
般人还真追不上他。
不过这种上手就一管叉,不管不顾取人性命的狠法,他那个时代肯定没遇见过,所
以杨先生看见这小子使出兵器来,着实吓了一跳,要知道小一辈儿的打架这样狠,
他肯定不能一个人来,他又不是兰博。
这一紧张,杨先生手上就没了轻重。
所以,玩管叉这小子伤的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