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CANADAGE 于 August 11, 2005 13:27:11:
回答: 中科院杨耀武叔叔的故事 作者: 萨苏 由 CANADAGE 于 August 11, 2005 13:25:15:
六.武斗动了高射炮
写到杨先生被管叉吓了一跳,因为昨天比较忙,没有往下续,只写了个随笔,说说
道德底线的问题。其实那个话题还可以延伸,现实社会每个人道德底线都不一样,
前两天和一个兄弟谈起日本社会压力大,鬼子又心理素质不佳,所以弄得很多日本
人变态,在电车上多有性压抑患者对女子上下其手,这是日本的一个社会文化现象,
这种人叫“痴汉” --- 听着就那么王老五的感觉。(怎么谈起这个话题了?因为这
朋友用了个另类的马甲了,叫做“野兽痴汉”,打听之下原来他是动物园的兽医,
专门解决母猩猩,雌狗熊的受孕问题,倒也名副其实)。那位兄弟说,同样是“痴
汉”,假如摸的正好是木子美,只怕会当场弄到马上风,要摸的是蓝凤凰呢?那能
剩几条腿回去就很难说了。
哈哈一笑,这大概就是因为每个人道德底线不同的原因吧。
尽管大家的道德底线不同,但是对杨先生在北京火车站一扫斯文,玩出全武行,数
学所的上上下下,看法倒颇为一致,都给与极正面的评价。
说到这里,大概有不少朋友已经看出来了,杨先生到北京站,是抱着找碴的心理状
态去的。这对一个研究员来说多少有些古怪。
的确如此,事情是因为前一天所里一位作密码研究的先生出事引出来的。
文革乱是乱,但有人“抓革命”满街喊口号喊到High,总有人还要“促生产”,给
你送米,给你送水,给你掏厕所吧。这么大的国家,那就不仅仅是送米送水掏厕所
这样简单的事情了,文革没有造成更惨重的损失,恐怕不是我们中国人运气好,而
是因为我们经折腾,因为在一片红色的躁动中,有一些不起眼的人依然默默的,象
蚂蚁一样努力的作他们的工作。文革以后,给这些人的评价是他们“维持了国家机
器最低水平的运转”。
其实,有的时候所谓中流砥柱,看起来,反而是很平凡不起眼的。
这位先生应该算是那些“维持了国家机器最低水平的运转”中的一员吧。所以,即
便北京街头变成巴勒斯坦的时候,他还要到外地去出差办事。既然外边乱得很,先
生属于重要人物,眼睛又不好,所里便专门派了个保卫干事全途照顾他。
去的时候一切顺利,回来的时候可就出问题了。
怎么回事呢?
文革的火车,它连翻三张都是白板 -- 没点儿阿。走到一个小站,到时间了车却迟
迟不开,据说是前边武斗把路给断了。
这一停,就停了两天。
这么多人吃住都在车上怎么可以?可是你又不能走,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就开了。
兄弟其生也晚,没见过文革,不过到印度出差的时候,算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火车晚
点。因为有两天空余时间,准备到外地玩玩,到车站买好票,晚了四个小时以后火
车终于姗姗而来。
赶紧往车门跑,就让一印度“李玉和”给抓住了。
我又没密电码你抓我干么?萨举着车票一阵的比划,以为他不明白。
人家全明白,呵呵一笑,大胡子底下露出一张嘴来,告诉我这个车不是我要坐的。
不对啊,你那车上面车号明明写着。。。
哦,No,车号是一样的,不过它晚点了。。。你这票是今天的?
对阿,当然是今天的,都晚了四个钟头了,你快让我上车!
今天的就不能上了。
为什么?!
因为这车是昨天的。
¥##%!!!!
结果是这两天我就在新德里呆着吧,对出去玩我算是没了信心,首都都这样,到外
地某个地方把我搁半个月那还不平常?回去的飞机是中际航的,中国人也晚点,也
气的嗷嗷叫,不过要中国飞机等我半个月这种事还是想都不要想。
我又不是贪官,还不想吃一辈子咖喱呢。
文革的时候大概就和印度差不多。
所以这位先生就和保卫干事一块儿在车上耗着。那时候人都习惯乱,天南地北聊聊
天,倒也没什么可着急的。
是人就要吃要喝,科学家也一样 ━ 陈景润那样甜味苦味不分的他不讲究也得吃也
得喝。于是,车上的人隔一段时间就有人下去找吃的。那位保卫干部心好,说您别
下去了,挺挤的,我去想办法。这保卫干事当兵出身,战友满天下,还真有办法,
居然在那种混乱的状态下能弄到德州扒鸡,两个人吃得满不错
这样,一次,两次没事,干事胆儿越来越大,听说武斗的动了高射炮,觉得一时半
会儿走不了了,一次就跑得远了点儿。
等回来再看,忽然觉得站台上有点儿异样 ━ 那火车它没打招呼就跑了!
敢情正打着呢,来了一列援助越南的军火列车,要走这条线。武斗的弟兄们虽然斗
的眼红,到底还明白这是国家大事,于是停火,压了几天的火车乘着过军火列车闯
关了。
就来不及通知下车的人往回赶了,谁知道这帮兄弟的停火能维持多久呢?
保卫干事最后是搭济南军区进京的军车回来的。
而这位先生在车上属于糊里糊涂的就到了北京,下车一看,天都黑了。他眼睛不好,
按说你找找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拿出科学院的牌子来,再看您那么一圈一圈的眼镜,
人家肯定帮你。但是知识分子对生活上的事情普遍想的简单,而且比较犟,所以这
位先生根本就没琢磨这个,他觉得都到家了还能有什么事?没人帮忙我还回不了家
了吗?提着行李摸索着出站,想找公共汽车回家,结果就碰上了几个不怀好意的小
伙子。
几个小伙子看出他眼睛不灵,三绕两绕把先生骗进胡同里,一跤推翻,抢了行李就
跑。
先生摔伤了腿,还好有几个过路的好心,把他扶起来,有个蹬三轮的把先生一直送
回中关村来。
说说容易,从北京站到中关村骑车还要一个多钟头呢,要说那时候人心还真是古朴。
但是蹬三轮的也说不清楚那几个小子的形象,只说经常看见他们在火车站周围转悠。
问起来,先生说丢的东西重要的不多,没了,就算了。唯独自己一套笔记是多年的
心血,准备将来写本书的,随身带着,想不到也丢了,太可惜。
别人不理解,每天在一起干活的,都明白这东西的重要,有人说,找华老,他有直
通总理办公室的电话。 -- 这说明在那种混乱下,处境很糟糕的华罗庚或许未必真
的象看上去那样狼狈。不过马上有人制止,说不行,你要是公家的东西丢了找华老
说的过去,自己的笔记本,华老恐怕也不好帮忙。
于是杨先生就说,好,你好好养伤,别管了,我去给你找回来。
杨先生就在旅行袋里装上两本辞海,奔了北京站。
那位说了,这种好勇斗狠,用拳头解决问题,毕竟不是一种好的处理问题的方法,
至少和现代社会不太合拍,劫机,你最好和歹徒合作,动刀动枪上牙咬解决问题有
警察呢。怎么杨先生这种颇有争议的行动获得大家一致的正面评价呢?
因为北京那时候根本没地儿找警察阿!
当时公检法都砸烂了,警察不是没有,都带着学生抄家呢,哪儿有人管你丢个笔记
本的案子呢?
杨先生去,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过据说如果不是杨先生仗义出手,后来就不会有
《现代密码学基础》这套教材了。他还有个好条件,他瘸阿,人家防谁也不能防他,
还得琢磨他是个好目标。
但是杨先生没想到会这样危险。杨先生理科什么书都看过,就是没好好读文科的书,
三国志里面写的清楚,大名鼎鼎的庞统怎么死的?就是为了诱杀张任拿自己做靶子,
结果张任抓住了,庞先生也变成刺猬了。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举动。
人家说了,你这一管叉三天都扎不下去,你累不累阿。
还真累了,我喝口水去。
七。那一管叉的风情
有朋友说老萨你这一管叉也太费劲了,三天了,谁举着这管叉得累死。
没办法,您别看萨从上班就没干过文科的活,一写东西文科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 --学
文科的写东西常常这样罗嗦,起程转合的习惯了,要理科来写,那才叫干脆利落呢。
比如,萨爹描述北京火车站一战的时候,交待比萨简单多了 ━ “你杨叔叔把一个
拿管叉的打伤了。”
完了,没下文了。
萨爹就这个德性,多复杂的事儿到他嘴里都味如嚼□,问题是虽然如同嚼□,你还
不得不承认他都交待清楚了,且一个字都删不得,这好像叫做写论文的好功底。
有一段时间萨爹萨娘合伙教一班学生,多年以后这些学生到家里来做客,对课堂上
的事情还如数家珍,可见二位给学生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萨娘每上课必拖堂,可
学生还爱听,浑然不觉,因为她讲课天南地北,行云流水。意大利人造假的大马士
革剑卖给法国人,弄得法国佬打仗增加一道程序 ━ 杀死一个敌人,要把剑放到地
上踩直了再打 -- 这就是听萨娘讲金属学的课知道的。她的课学生都爱听。(您说
不对啊,您老娘不是学理的么?对,她是学理的,可架不住她俩哥一弟都是学文科
的大白话阿!这就叫近朱者赤)萨爹呢?学生都说他那是真有货,听他的课特别长
学问 ━ 说完多霸道的学生也得补充一句 ━ 就是听着太累。没办法,他没有一句
废话,干巴巴的讲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您都得把耳朵跟帆似的竖起来,就是兔子他也
得累阿。
实际上这一战远没有那样简单。
用管叉的小子确实比较黑,不出声上去就是一叉,一般人就算练过武的恐怕也要着
道。
有人说不会吧,那练武的不是都反应快,耳聪目明么。其实不是谁练武都越练越明
白的,有的人武功不错,对这种意外黑手的反应却相当迟钝。
大学毕业那年大家比较激动,我们宿舍老贺一发疯,把大伙儿用了好几年的腌咸菜
坛子扔出去了,不一会儿西北楼窗户下面围了一大群人,有一位用手绢捂着头对上
面乱骂,意思是哪个驴球球的干这种黑手下流无耻暗算不是人的勾当?不出来你是
缩头乌龟,没盖王八云云。
仔细一看,原来是天天在我们楼下练八卦掌的小刘老师,平时挺斯文的一个人,原
来骂起大街来也够水平。
小刘老师据说在北京市武术协会算一号少年英侠,每次运动会都给北京市拿名次的,
这种好功夫大家当然是宁可作缩头乌龟,软盖王八,谁也不敢接口。。。
事后说,练武恐怕还真有用处,那么大个的咸菜坛子,要是招呼到老萨头上,就不
是手绢捂着那样简单的问题了。
杨先生这方面反映就快多了,这大概和天生性格有关,他性情活跃,精力过剩。有
一段时间杨先生负责他们办公室对外的咨询联络工作,所以我去那里写作业的时候,
经常看见杨先生拄拐靠在墙上,一边耳朵夹着电话神侃(他们的外线电话只有一部,
旁边还没椅子,不知道谁琢磨的,可能是为了避免有人煲电话粥吧),一边眼睛看
着技术资料,两只手还忙着剥花生吃。一会儿电话桌上花生皮能垒成鬼子炮楼状。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体如此。
所以那小子的管叉刚一出手他就发现不对了。吃惊之下杨先生手上可一点儿不慢,
杨先生当时的姿势是左手拄拐,右手拗着胖子的四个指头,背对用管叉的小子。这
个姿势我觉得要是自己处在他的境地不太好办,因为拄着拐,毕竟躲闪不便,背对
着凶器,要抓要拿要挡都不容易。
但杨先生毕竟是湘西老匪教出来的功夫,虽然未必高明却十分实用。只见他手一推,
手里抓的那个胖子不要了,拐作轴,全身象转门一样向左画了个半圆疾转,那用管
叉的小子一叉就刺了空。
眼前一花,杨先生不见了,人呢?他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发现杨先生已经到了他左
面。
他原来在杨先生身后,杨先生绕着拐转半圈,可不是正转到这用管叉的兄弟身边来
了?
说时迟那时快,杨先生双手齐出,拿住这小子持管叉的手臂(杨先生后来说这人是
个左撇子,省了自己不少麻烦),不等他挣扎,左手托肘,右手拿肩,如同今天我
们拆组合家具,只听咔嚓一响,惨叫一声,那小子的一条胳膊已经卸了下来。
用管叉的这位和萨说起当时的情节来历历在目,甚至有些卖弄的意思。他说当时自
己的胳膊被拿住,就活像落入了两柄老虎钳子,来不及挣扎,也根本不能挣扎。杨
先生一手捏住他肩窝,一手拉住他臂肘,一时麻酥酥的竟有些舒服。。。不等他舒
服够,猛觉一股大力往上一托,肩膀上如同被烙铁烙了一样剧痛,一只胳膊就不是
自己的了。
“把胳膊卸下来”是一种夸张的习惯说法,实际上更正规的民间说法是把胳膊的
“环”给摘了,而医学上的术语叫做肩关节脱臼。结果就是对手就此无法控制自己
的手臂,而且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一般人被弄成脱臼,也就失去了战斗力。摘人关
节,正是杨先生这一派分筋错骨手的拿手好戏。
但刀箭药师傅的武功还有他的个人特色,所以杨先生完成脱人关节的工序以后,抓
住那只脱臼的手臂向外一拉,然后再对着他的肩关节猛力一戳!
杨先生说一般人脱臼也就没战斗力了,这小子这么黑,谁知道他是不是一般人啊?
还好杨先生生活在一个法制社会,要是在无法无天的年代。。。
不过,杨先生说这已经是客气的了,刀箭药师傅的传授是摘人关节以后捏着那胳膊
大转720度,一点儿外伤没有这人的一只手就彻底废了。
饶是如此,刚才那小子是疼得惨叫,这次身子一挺,一声惨叫憋在嗓子里,硬是叫
不出来,杨先生放开手臂,那小子就地倒下缩成一团才叫出声来,抱着膀子疼得全
身抽搐,两脚乱踢。
也许是杨先生动作太快来不及,也许是杨先生动作太狠吓住了,其他几个小子瞠目
结舌,有人已经掏出了三棱刮刀,却没有一个敢上来帮忙。
杨先生松了手,拄着拐掂两步,把那个胖子提起来 ---
我问那胖子(他们怎么都和萨有交情?您别急啊,慢慢看) ━ 大胖哥,当时你怎
么不跑阿?
胖子横我一眼 ━ 跑?能跑我早就跑了。。。它。。。它疼啊!
把胖子放开之前,杨耀武先生把他手里胖子那四根手指头用力一捏。
那胖子只觉的眼前一黑,等杨先生回来把他提起来,还没缓过来呢。
杨先生把那个胖子提起来,到旁边一个磨盘上坐下。把他脸朝下按着,手别在身后,
还是把胖子的手指头一捏,接着问:“你们昨天是不是劫过一个眼睛不好使的?”
“对,对,我们劫过,我们劫过。。。”
这回不逞英雄了。周围几个小子也吓老实了,谁也不敢往前凑合,离开三丈远,大
眼瞪小眼的看着。有人把那个腿受伤的小子扶起来,可是没人敢扶那个胳膊脱臼的,
那小子疼昏了,谁碰他他咬谁。
“他的东西呢?都给我还回来!”
“这。。。”
“嗯?”杨先生手上一紧,另一只手用力一捏。
“哎,呀。。。瘸大哥,不,瘸大爷阿,有话好说,您别动手!老二,大三,快,
把昨天那包拿回来,在我们家灶台边上。”
别说,这胖子好像威信不错,两个小子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带回来了一个旅行袋,
一看,可不,正是昨天那位先生丢的。
杨先生接过包,拿包的两个小子赶紧撒手,往后一直退到路边上。
杨先生一手捏着胖子的手指头,一手翻开包看 ━ 换洗衣服,两本杂志,眼镜盒。。。
没有笔记本阿!
“不对,这不全,你跟我耍花活啊。”杨先生火了。
“瘸大爷,都在这儿了阿。”胖子勉强抬头看着,眼珠子骨碌乱转。
这胖子显然说谎话的本事不佳,杨先生这样的书虫子都能看出他说的不是实话,可
杨先生也不明白,那么个笔记本这胖子扣着它干什么?难道这胖子对密码有特殊爱
好?
“看来你是想让我给你拿拿笼啊。”拿笼,是修自行车的一道工序,比如车轮变形
不圆,要用工具把它整圆了,就叫拿笼。杨先生说“拿笼”的意思显然不是要帮胖
子修自行车,具体的含义,您就自己体会吧。
于是杨先生就把手摆成鸭嘴状,顺着胖子的脊柱从上到下捏了起来。
那胖子嗷的一声叫,像一条鱼一样直挺起来,大声喊道:“瘸大爷。。。瘸爷爷,
疼。。。疼啊。。。我赔,我赔!”
杨先生约略明白了,看来是这小子把那笔记本给毁了,自己这一趟白跑,还白挨一
管叉,想到这儿不禁怒从心起,手上加劲,怒喝道:“你赔?你赔得起么?”
“哎呀,爷爷。。。瘸爷爷。。。哎,您是我祖宗行了吧?我赔,10块。。。哎。。。
20。。。哎。。。100还不行吗?”
那年头一百块够买自行车的了,结婚能当一大件,这胖子肯定是疼昏了,一个笔记
本他拿一辆自行车来赔。
这时候,那个叫老二的小伙子哆哆嗦嗦的站出来了 --- “瘸。。。瘸大爷,您饶了
我们胖哥吧,我们一块儿赔还不行吗?确实。。。确实不是他一个人吃的。。。”
“吃?”杨先生脑子没转过来。
看杨先生没有恼火,老二胆子大了点儿,咽了口唾沫,道:“是我们几个分着吃的,
要赔,我们一块儿赔行吗?赔多少您说个数,我们马上就凑钱。”
轮到杨先生犯糊涂了,这几个人就算数兔子的,也不至于把个笔记本撕撕吃了吧?
八。流氓与科学
那个腿受伤叫军儿的小伙子胆儿比较大,忍着疼道 ━ “不就是两只鸡么?不吃也
坏了,我们吃了,我们赔,还不行吗?”
“什么鸡?”杨先生问着,忽然就想起来那位先生交待过,说包里有两只扒鸡,要
是还在,就让杨先生拿回去吃掉,不用给他带回来了。
“这。。。昨天我们摘了这包,里头有两只扒鸡,挺香的,我们几个就给吃了,吃
了也吐不出来,您就别难为我们胖哥了,都吃下去一天了,您整死他,他也吐不出
来啊。”军儿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
靠,我怎么这么命苦,玩命一回,连只鸡都没落下。
“我问的不是扒鸡!这里面有个皮子的笔记本,你们给弄到哪儿去了?”
。。。
那胖子摇摇头 ━ “笔记本?没有啊?”(他后来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 ━ 那么多
人,谁不能说啊,我。。。我多什么嘴?)
“没有?”杨先生本来注意力都在老二和军儿身上,一回头,又想起这胖子来了,
一抬手,又搭在胖子肩膀上了。
还没等他发力呢,那胖子已经用帕瓦罗蒂水准的高音叫起来了 ━ “您是我爷爷,
您是我祖宗,您别动手。。。”
倒把杨先生吓了一跳。
忽然,这帮孩子里面最小的那个,有点儿怯生生的站出来了 ━ “是。。。是有个
笔记本,我。。。我拿去了。。。”
“你?”胖子抬起头来,吼起来,“你XX的怎么不早说啊?让我受这份洋罪!”
“不是说分东西之前谁也不许拿么?我。。。我怕你打我啊。。。”
“你不看看我都成什么样儿了,我还能打你?我叫你小祖宗行了吧?还不快给我拿
回来!”
询问之下才知道,这胖子的确不晓得笔记本的事儿。
原来这一伙儿半大孩子,都是12X中的学生,12X中因为师资和生源的问题,名声不
太好,俗话说“12X中门朝北,不出流氓出土匪”,说的就是这个学校的传统风格,
这几个小子在这个问题学校里又是典型的问题学生。
文革起来,学校停课了,老师批斗了,这帮小土匪也都放羊了。因为原来名声就不
大好,“革命组织”对这几个刺头管不住也有点儿害怕,不肯吸收,百无聊赖之下,
几个人就蹲了火车站,专门劫上下车的旅客,看成龙或者上海滩时代的电影,这好
像也是动荡时期无业游民的典型职业。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比如分东西必须
公平,谁也不许多拿多占,打起来必须有难同当,谁先跑谁就是王八蛋等等。。。
忽然感觉这和很多军队/山寨的条令大有共通之处,看来存在于流氓团伙的问题,也
普遍存在于革命或者不革命的军队,黑道豪侠的团伙之中,只不过对这些问题的管
理力度,就各不相同了。
前一天他们几个劫了旅行包,那笔记本放在侧面的拉锁里,看包里的东西时候几个
小子都让扒鸡吸引住了,没注意侧面还有这个口袋。就是这个孩子觉得好玩,把拉
锁拉来拉去的,结果发现了这个笔记本。那笔记本是羊皮面的,柔软可爱,他一喜
欢,就悄悄藏起来了。。。
找到了也就得了,杨先生不为己甚,把笔记本和包收好,教训了几句这几个小子,
末了说算了,吃了的吐不出来,你们把那个小子给我抬过来,我给他把胳膊接上。
抬。。。抬过来?我们抬不了他。
嗯?
谁碰他,他就咬谁啊。
少废话,你们几个人还抬不过来他?再不治,他这条胳膊就废了。
--- 可不是,那小子的胳膊已经肿得跟大腿一样粗了。
给那个咬人的小子接好胳膊,杨先生就回了中关村。他把笔记本和包还给那位先生,
告诉他 ━ 笔记本是找回来了,你那扒鸡。。。哎,就忘了它吧。
说到这儿,走一下题,现在人们提到北京人打架,最容易想到的武器就是板砖,一
来二去好像板砖成了北京人打架的固定武器,甚至有笑话说北京人在纽约怎么牛不
起来了? --- 因为这儿盖房都用水泥,找不着板砖。。。
其实,这只能说是一种误解。
抄板砖打架,那是有历史缘由和时代背景的。
七十年代末期,八十年代初期,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终于结束了他们的漂泊生活,
从黑龙江,新疆,吉林,内蒙古各地纷纷返回北京。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一项德政,让盼儿盼女的千万家庭皆大欢喜,但是,大批知识
青年的回城,给那个时代北京脆弱的社会环境也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这些人要吃饭,要工作,要结婚,要生孩子 --- 最简单的,他要有个住的地方吧。
在国家没有办法解决的情况下,老百姓就极力开发自己的智力解决问题,到今天,
您访问北京旧城的胡同,还会感叹那一个个大院怎么都设计得如此拥挤?能容一辆
自行车单向通行的地方,就算是宽敞的过道了。
其实,当年这些大院都相当宽敞的,院子里还多有个花坛,甚至回廊什么的,东城
贵,西城富,北京老城的房子颇为考究呢。
但是知青回城彻底改变了这些院子的格局。八十年代早期,每个院子里都堆满了破
砖烂瓦,处处可见祖孙三代齐上阵,共同大造“违章建筑”的场面。那时候各地的
房管部门明知大家都在建“违章建筑”,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好了说,房管
部门也是人,他知道老百姓多不容易,知道这时候去制止太缺德。往坏了说,那知
青经过“八年抗战”,早已各个练得天不怕地不怕,脑袋砍掉碗大的疤,谁敢惹啊。
那叫怕“激起民变”。
我认识的一位社会学老师,居然说这是中国现代史上,标志着文革之后“人权意识”
的觉醒。
这些“违章建筑”,解决了一代人的住房问题,也诞生了整整一代新的北京人。满
街到处可见的砖头,被生活和经历弄得烦躁而暴烈的回城知青,自然而然的造就了
京城斗殴历史的“板砖时代”。今天用板砖打架的,那只不过是那个时代的一点余
绪罢了。
看《贫嘴张大民的故事》,那抱树修房的中国人的智慧与幽默,让经历过那个时代
的人,包括我这样只能见到一个尾巴的人,也会跟着笑。
只是那笑声背后,心里面是怎样一种抽抽的心痛的感觉呢?
想起了林语堂先生的名作 -- 《吾国吾民》
这本书的内容已经忘记,只记得一个名字了。
言归正传,实际上传统北京流氓打架,对兵器相当讲究,常常体现出一种“科学”
精神。他们最典型的武器是管叉,三棱刮刀,还有火药枪。
管叉已经介绍过了,三棱刮刀,本来是车工的一种工具,北京的弟兄们居然把它磨
平,让它变成了一种锋利的刺杀武器。这东西有三条棱,穿透力强,威力近似军刺
而短小易于隐藏在袖子或者兜里,使用它是一种职业流氓的标志。北京警察很会区
分这个,如果打急了用水果刀拼命的(这个话题内容很多,我在东四的家本来是一
个大院的最后一进房子,前面两进则是东四派出所,警察怎么从凶器上判断正当防
卫?以后有空可以慢慢来讲)那多半是正当防卫,而一旦案情中出现三棱刮刀,肯
定是流氓斗殴。
至于火药枪,那本来是一种土造武器,俗称“喷子”,和猎枪差不多。
可要单独是这样的一种兵器,也就算不上北京流氓斗殴的独特武器了,前面讲过,
北京这种斗殴兵器上,也都体现一种科学精神呢。
72-73年间,东四派出所的警察从一伙儿流氓手中缴获了一支枪,外观极似勃朗宁,
弹道稳定可以发射标准手枪子弹,警察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枪,真是开了眼。
把这支“外国枪”报上去,市局说这不是走私进来的,这居然是自己造的!
同时,市局通报,最近流氓斗殴中缴获类似枪支已经好几只了,有短枪,有骑枪,
都是制造精美,除了撞针强度不够以外,不亚于正规兵工厂的产品,甚至枪柄上还
用化学蚀刻的方法加有防滑的装饰花纹。
弄得公安干警爱不释手,但什么人能造出这样的玩意儿来呢?警察追了半年,竟然
一无所踪,小流氓们谁也说不清这些枪从哪儿来的。
当然,谁也想不到这件事和科学院有什么关系。
直到一九七三年冬天,警察才碰上了好运气,“王克利枪案”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