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外婆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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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梦冬 于 July 25, 2006 12:27:43:

回答: 遥遥外婆桥(一) 由 梦冬 于 July 25, 2006 12:24:21:

回到北方,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这家人在本地没有亲戚,现在就更没有朋友。爸爸被批斗,家里被抄,连壁炉上的瓷砖都揭了下来,找敌特电台。抄完家的那天,满地是纸片。晴晴一张张地拣起来,多是爸爸的专业手稿,有几张半透明的蜡纸,据姆妈说是绣花样子,有花,也有米老鼠,古菲狗。晴晴太喜欢这些可爱快乐的动物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反复地描画,做着白日梦。

那时常停课,晴晴有很多时间,没有很多朋友。和邻家同岁的菲菲,时好时坏。她把家里的书都读遍了。晓晓的朋友新新,父母和晴晴父母一起从上海来北方,曾借她一本木偶匹诺曹的书,她喜欢的不行,特别是插图,还书的那天,她都有过携书出逃的想法。木偶匹诺曹想做个真正的孩子,而她却情愿去做书里的木偶。偶尔在露天广场演批判电影,如《天仙配》,《苦菜花》,是贫乏生活的高潮。朋友多的孩子,结帮拉伙去占地方。因为父亲被斗,墙倒众人推,晴晴也为孩子们歧视,常有一帮叫她“青虫”,向她扔石头,因此她躲着人多的地方。天黑透了,电影开演,她悄悄地走到阴影里,站在银幕反面看。有时她往前面的人群望去,看到的是一张张痴迷的脸,有的半张着嘴,在银幕的反射光下,流露着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与渴望。

晴晴家住的是一栋西式房子的楼下,起居室用做里屋,餐厅用做外屋,两间屋子之间,是个又宽又厚的双向拉门,房间都很大。抄家后家徒四壁,但没多久,就被勒令把里屋腾出来。那时晓晓已下乡,三口人住外屋一间,也不能算拥挤。搬到里屋的,是昔日院长,从五七年反右就被劳改的一级教授,晴晴父母仍叫他张院长。张院长夫妇高而瘦削,待人礼貌,不卑不亢。搬来那天,用京腔对晴晴父母说:“给您添麻烦了。”晴晴爸爸也谦和地点点头:“彼此彼此。”

晴晴九岁那年,爸爸去蹲牛棚。姆妈列入巡回医疗的名单。她跟领导说,家里有孩子。工宣队在院里开会点名批评,说她不识时务,现在还要求照顾。姆妈只好做离家的准备。住在一栋楼另一侧书房的菲菲,她妈妈赵姨,在院里管行政,正当着造反派的头儿。听到晴晴要一人在家,对晴晴妈说,“放心去吧,有事我们都会帮忙,一个小孩子家,还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姆妈谢天谢地,把食堂饭菜票交给赵姨管着。那天一清早,姆妈背上行李,哭天抹泪地嘱咐晴晴,晚上记得关窗关门,冷了添衣,饿了买饭。晴晴希望姆妈快点走,“好啦,勿要,衣服我洗过,饭我做过,侬放心去吧!”

姆妈去了一个月,晴晴也过的相安无事。只有一次,为爸爸打点换洗衣服,晴晴把大人们的内衣弄错,看守回来换,那是个大学生,多跑了一躺很不耐烦,晴晴直道歉,说都是自己的错,担心爸爸会受气,那人理都没理就走了。

一天晴晴觉得浑身难受,头晕头疼,饭都不想吃,晚上做恶梦,被凶神恶煞的龙头追的走投无路。醒来心里充满恐惧,不敢再睡,天亮了就没去上学,想着父母姐姐流了一天的泪。菲菲放学后告诉她妈,赵姨来了,一摸额头,“唉!发烧了!吃药。”马上拿来了四环素让她吞了下去。问晴晴喝不喝粥,晴晴摇头。那时的抗菌素副作用大,空腹服用,到半夜,晴晴胃疼地在床上滚,一抬头就恶心要吐。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到厕所,吐得眼冒金星,吐到后来,都是黄绿色的胆汁。回到屋里,叉上门倒在床上,说不出的难过,又一点气力没有。她心里想,“我要死了,命那么苦,死的时候爸妈都不在。”想到这里她心里酸楚,却没有泪。“死前让我再经历些好时光!”她想着几年前去上海在外婆家,一大家人团团圆圆过年;想着在红房子吃西餐,在南京路上的鞋店试鞋,在淮海路的照相馆照相,那些老师傅,口口声声叫她小朋友,和气的不得了;还有姨婆领着去吃南翔馒头。突然她心里一沉,“我丢了那没开封的兽棋!再也没见过它!这是个预兆,我没长大就要死了!独自死去!就象我丢的棋!”她折腾了一夜,恍惚有人敲门。别的都不知道了。

昏昏沉沉地,她想,这是在外滩坐渡轮吧?摇摇晃晃的。大舅呢?她伸手,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睁开眼,逐渐认出面前的人是张院长张爷爷。原来张爷爷奶奶知道她病了,一门之隔听得她哭泣折腾,后来没声了,老俩口就起来叫门,叫不开就把两家中的拉门拉开,张爷爷一看就知道她脱水,叫来赵姨找人打盐水葡萄糖,正说着,晴晴的朋友,住在前一栋楼的玲子和她妈妈来了,玲子妈妈是来给晴晴打针来的。针入肌肤,晴晴哎呦一声,大人都笑了,“知道疼是好了。”

那天下午晴晴退了烧,静静地躺着。夕阳从窗帘边上射进一线橙红的光束,灰尘在光束里舞动,她的思路和欲念,在寂静里如轻雾般弥散开来,融合在黄昏的柔光里。她感受着内心一刻的安宁空明。所谓生活或者生命,就是这样。她的生命是她的一切,但对于她之外的是微乎其微。一个或许多偶然,她来到这里。遭遇也仅是巧合遇到而已,无所谓喜与悲,好和坏。缘起缘落,皆由天定,就如这来自天宇的光束,神秘而简单。而这么一个时刻,似乎曾经经历过?以后可也会再访?光束愈来愈红,愈来愈暗,时光流逝,而她在长大。

两天后姆妈回来了,有人转达了晴晴生病的事情,有车回来拉物资,队长便让姆妈提前回家。母女都瘦了,相对流泪。姆妈说,去的山区极贫困,春荒时半糠半菜,就是糠菜,吃派饭时也吃不饱,见房东的孩子眼巴巴地看,分给他们就更不够了。“那里你那么大的女孩,穷的出不了门。”晴晴不解,“穷怎么出不了门?”“没裤子穿。”晴晴默想,同样大的女孩,会在吃穿都没保证中生活,然而她有吃有穿仍然不足。姆妈打断她的思路,“出去别说啊。你苦了这些日子,想要什么?”晴晴犹豫一下,还是说,“姆妈,可不可以去外婆家?”姆妈坚定地说,“我再巡回医疗,就送你去外婆家。”

此后姆妈又巡回医疗过几次。巡回医疗很艰苦,因为姆妈是O型血,每次需要时她都献血。后来姆妈早逝,晴晴一直相信,姆妈本来不是棵能够移植的草,又在那段时间搞伤了身体。此是后话。因为家里没大人,她十岁那年,终于得以去了阔别四年的外婆家。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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